| 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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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之軒離開「孔雀」以後,方竹仍是把兼職做得十分努力,仿佛不努力就對不住他最後的那句話。她把李曉的家教工作責無旁貸地接了過來。 李曉有個當大學老師的母親,本來不需要什麼家教,但是她的母親顯然在她的身上沒有花費更多的功夫。齊老師老早就曉得方竹在「孔雀」任兼職,因為她日日下課後都會去孔雀的工廠裡閑坐,幹看著丈夫和丈夫的下屬們工作。 方竹頭一回在工廠裡遇著無所事事僅作監工的齊老師,自覺很不自在,那畢竟是自己的輔導員。沒想到倒是齊老師不以為意:「你忙你的,多謝你對李曉的照顧。」 一句話把方竹說得不好意思起來。自從她當了李曉的家教,連帶把照顧李曉吃晚飯的工作也包攬了,得空就領著小女孩兒去學校的食堂搭夥或是帶她去搓一頓麻辣燙。班內諸位同學多有側目,但方竹從未在乎。 李潤得知此事後,令紀如風每月多塞了兩百元給方竹。紀如風講:「以前都是小何帶著她的,李總把補貼加到薪水裡。」 方竹並不推辭,于公於私,收下這些款項是為合情合理。進入社會之後,也必定要講付出和回報。又想,算不算何之軒間接教導給她的? 這樣的想法是她自作多情,她知道。 方竹收下錢款時,暗暗覷了一眼坐在辦公室內一角的齊老師。齊老師微閉雙眼,似在打盹。她心內暗歎,來此處有三個月了,就在昨日,她親眼看到紀如風和李潤在辦公室內擁抱,大驚之餘,還是默不作聲幫他們把虛掩的門悄悄帶上。 今日她又暗中觀察了一番廠內其他職員的做派,他們似乎對這樁不道德的私密情事都心照不宣,已然把紀如風當老闆娘看待,對齊老師視同無物,連帶小小的李曉也無人看顧。 方竹可憐李曉稚子無辜,又想社會上頭如斯複雜,不禁多有氣悶,眼前此景簡直挑戰了自己的三觀。對李曉的一些小小要求,她很願意答允。帶她去黃河路美食街吃好吃的,帶她去上海圖書館看書,帶她去逛博物館,還陪她去師大的觀景湖釣魚。 李曉最喜歡去釣魚,每回都是快樂地問父親拿了魚竿,一個勁兒對方竹說:「我爸最喜歡釣魚,小時候老帶我去,現在不帶我去了。」 方竹想,他如今兩頭忙,哪裡有空顧你? 才一想,手機震起來,是母親發來短信:你爸爸帶了海參回來,禮拜五早點回來吃飯。 方竹握著手機。這手機是母親挑選,父親付錢。雙親從來都是軍區大院內的模範夫妻,男主外女主內的典型。雖然父親軍務纏身,常常不著家,但每一次回來,都會給母親帶一堆時令食材,向母親作揖,道:「勞煩勞煩。」 母親素來善廚,父親每回帶來好食材,她都能料理出出色菜肴,一家三口和樂融融聚在一處吃一頓美食。 方竹一直認為,這樣的情境該是最平凡的生活,沒有想到李曉連這樣的幸福都鮮少體味。 她很願意代替李潤或者齊老師帶著李曉去觀景湖釣魚。 觀景湖是人工湖,做的是江南的假山假水。因為建於民國年代,多了些年代的滋養,如今這假山假水也稱得上一句「山嶙峋、水蕩漾、枝繁葉茂鳥語花香」。此處傳說甚多:湖東有涼亭有竹林有花圃,適合戀人幽會;湖西山石偏多,灌木叢生,白日裡看過去也是陰森森暗戳戳一片,自建校日起,往往有人擇此處尋短見。 反正每個大學都有戀愛聖地和自殺聖地,兩者都同方竹無關。只是領著李曉走到湖東時,她見有好幾對青春情侶徘徊湖邊,喁喁私語,還是覺得對他們多有打攪了。 李曉可不管這些,大笑大叫跑到湖邊,甩了魚繩入水,方竹不住叫她「小聲些」。有情侶朝她們翻白眼,嫌棄她們吵鬧。 李曉倒是頂開心能打攪別人的好事,存心把話說得更響,惹得情侶們另尋幽會處了。然後她用一副大獲全勝的表情對方竹講:「哈哈,姐姐,如果你和小何哥哥來這裡談戀愛,我就不會這樣了,我幫你們把其他人趕走。」 方竹不妨她會講出這樣的話,鬧個大紅臉,忙說:「你瞎說什麼哪?」 李曉抖了抖魚竿,撇一撇嘴:「你們當我都不知道呢!我什麼都知道。你喜歡小何哥哥對不對?你看到他都會臉紅,你看你現在就臉紅了。」 小孩子的童言無忌讓方竹惱羞成怒:「你就不好好學習吧!整天想些不靠譜的事情。」 李曉湊過來,像朋友一樣用著小大人的口氣對方竹說:「小方姐姐,你要勇敢地追求愛情。現在人好的男生很少的,像道明寺那樣主動追杉菜的男孩子少啦!現在流行女孩子倒追嘛!不然好的男生都被搶光啦!」 李曉口齒伶俐聲音響亮的一番話,聽得方竹目瞪口呆。 她小女孩兒還嫌不夠,加上一句:「哼!小何哥哥這樣的男生,馬上就要畢業了,你再不搶,就要被不三不四的女人搶跑了。」 嘰裡呱啦的童言好像「嗖嗖」利劍,箭箭正中方竹心內湧動已久的、如今呼之欲出的靶心。她又羞又急,欲蓋彌彰,想要捂住李曉的口,讓她閉嘴。 李曉卻把手裡的魚竿往地上一摜,忽然席地而坐,恨恨說:「我爸爸就被搶跑啦!我討厭那個女人,她來了以後爸爸就不帶我來釣魚了。」她伸腿一踢,把魚竿踢入湖中。 方竹可惜上好的進口魚竿連魚都沒有釣著就被無故拋棄,獨自在湖面上蕩蕩悠悠,最後沉淪下去。 小女孩兒本質聰慧,遠在大人意料範圍以內。眼內看到的種種人和事,樁樁都切中要害。只是她還小,不知道應當怎麼辦。 方竹也不知道。這是別人的家事,在她能力範圍以外。但是—— 李曉呼呼把氣一歎,裝作瀟瀟灑灑地站起來,甩甩辮子,把身上塵土拍拍光,轉過身來同方竹老氣橫秋地講:「姐姐,那個女人的妹妹天天盯著小何哥哥呢!就跟她的姑姑一樣十三點。」 方竹瞠目:「誰?」 「叫紀凱文。」 方竹對這個名字很有一些印象——當初當眾堵著她為何之軒鳴不平的那位師姐——原來是這樣的關係。她心內下意識就沉了一沉。李曉正瞧著她,鼓著嘴氣呼呼的,一副找到同盟,可以同仇敵愾的樣子。 小小女孩兒這樣冰雪聰明,也這樣尖銳,恐怕是無奈現實逼迫至此。 方竹自小到大,沒有養成這樣的尖銳,所以她說:「你的小何哥哥有交朋友的自由。」 李曉見方竹並沒有意思當她的同盟,氣得跺跺腳:「你肯定會後悔的。」 後悔嗎? 這天夜裡方竹反復問自己,問完自己就失笑。她哪裡來的立場後悔?無外乎神女有意,襄王無心。 她在深夜裡幽幽籲歎,誰教她不敢去同何之軒表白?何止表白,連多同他講一句話都鼓不起勇氣。 但是女孩子真心喜歡上一個人,是會發一點花癡的。 他肯定不會知道,她會偷偷地有技巧地向師兄師姐打聽有關他的一切。她知道他每天八點會準時出現在圖書館朝東的大窗口做論文翻資料。 窗外有一棵老梧桐,疏疏朗朗的枝椏遮住了大半扇窗戶,夜風習習吹過,枝葉沙沙作響,會有樹葉飄落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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