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直到世界沒有愛情 | 上頁 下頁
五


  他如何來體會她的這種委屈,恐怕這樣的不可宣之於口的委屈,她只能一個人去承受下來。

  亦寒環視著房間,蹙眉,冷冷地說:「我從來不會想到是這樣。這裡只剩我們兩個人,卻是這樣物是人非。」

  這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暖暖記得,八歲的時候剛剛相識,畢竟是小孩子,片刻便混熟。兩個人都貪玩,爸爸和亦寒的媽媽都出去的時候,汪亦寒就會說這句話,然後開始把床上的枕頭和被子全部攤開,跟暖暖捉迷藏。

  有次暖暖從爸爸插隊落戶時候放棉被的大木箱裡頭揪出亦寒來,要罰亦寒扮騎馬的樣子。

  汪亦寒當下找來抓癢用的「撓爪」擱在兩腿間,小手空空一揚鞭,嘴裡叫著「得得駕」,笑得暖暖前俯後仰。

  正得意,撞上開門進來的林沐風,小小的亦寒一緊張,生生把「撓爪」給拗斷了。被林沐風在腦袋上賞了好幾記「毛栗子」,開玩笑說要汪亦寒賠一個出來。

  後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汪亦寒的口頭禪是:「我上哪兒再找個『撓爪』賠給老爸呢?」

  暖暖在外公家看見插在高高的花瓶裡頭的「撓爪」,便死纏活纏給要回來,拿給亦寒。搞得林沐風好氣又好笑,非讓兩個孩子再給送回去。

  暖暖外公心疼去而複返的倆孩子,連連說著這個「撓爪」就送給他們了。然後領著他們去吃生煎,暖暖習慣用筷子剝開皮,把肉平均分給外公和亦寒,自己吃皮。亦寒塞滿嘴肉餡,咕嚕咕嚕說:「林暖暖,吃包子吐餡不吐皮。」說著被暖暖賞了一記「毛栗子」。

  「你就當一切如舊,我是姐姐,你是弟弟,爸爸是爸爸吧!」暖暖仰視亦寒,有些吃力,佇立在自己面前的他,似座山。

  她低下頭,沉下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眼中的淚水,靠在床頭的靠墊上嗚咽,「爸爸都病成了這樣。」漸漸抽泣不止。

  汪亦寒坐在床沿,撫摩著暖暖的頭髮。

  面對她,真實地再次看見她,他存的滿腹的氣惱,滿腹的疑問,和……從那天開始的心急如焚、心碎如冰,都重重地再度莫可奈何地被深深壓下去。

  此情此景,如何再去追根究底。

  十一歲的時候,於潔如因患胃癌去世。

  汪亦寒坐在家門口的小凳子上抱著足球哭。

  林暖暖跑過來,勾住他的脖子,說「不哭,不哭」,但是自己把頭一歪,埋在他的背脊上也哭了。

  兩個孩子在風口裡哭的淒淒慘慘。

  落寞垂喪的林沐風回家,看見這樣一個情形,便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孩子,讓他們把眼淚流在他的肩膀上。暖暖環過爸爸的脖子,握住亦寒的手,好像,三個人就是一體的,而爸爸是那麼有力地支撐著他們。

  後來,亦寒出國了,後來,她出走了,後來,爸爸住院了。

  三位一體,回不到那個時刻的圓滿。

  暖暖狠狠哭過一陣,洗了臉清醒之後,汪亦寒已經把整理好的包裹放在客廳的中央。

  「都是爸爸的睡衣和內衣,我整理好了。」汪亦寒已經把睡衣換掉,穿白T恤和寬寬的牛仔褲,乾乾淨淨,高高大大的,「我騎車載你去醫院。」

  暖暖怔怔地看著他,他暫時什麼都不再追究的神情。

  並不那麼輕鬆,也不讓她那麼輕鬆。

  林暖暖坐在亦寒的腳踏車後座上,這個「捷安特」山地車買了有好多年,其中四年因為主人出國而閒置,如今使用,仍舊質量可靠,穩穩當當。

  那年學騎車,兩個孩子都只有十二歲。

  瞞著爸爸,把爸爸的那輛千年老坦克從六樓磕磕撞撞抗到一樓。亦寒在前面用兩隻小手緊緊握住車把手,弓著背,用頸肩死命頂住車座壓下來的重力。暖暖在後面用雙手緊緊拖住後座架。終於到達一樓的時候,兩個人孩子都累得滿頭大汗。

  他們是這樣學騎車的,一個扶著車把手,一個勉力地騎,人矮,不能把腳踏板踩滿圈,只好半圈半圈踩,車子騎得慢如牛爬。

  因為暖暖常常是騎在車上的那個,所以當某天亦寒在背後悄悄放開手的時候,暖暖踩著車子直沖出去,第一次感覺到整個人騰空,自己控制著速度,有風在耳邊吹過,兩腳半蹬著踏腳板,心裡樂得飛飛的。

  轉念想,不好,那跟在身後的亦寒豈不要跑得累死了。

  轉頭,看見亦寒遠遠地向自己揮手,揮著手還不算,把脖子上的紅領巾扯下來繼續揮舞,嘴巴裡叫著:「林暖暖,加油!林暖暖,加油!」好像在歡送英雄。

  暖暖心下一慌,沒有把穩車龍頭,重重摔在花壇邊,爸爸的老坦克的車輪,癟了。

  兩個孩子誠惶誠恐地合力把車子再搬回六樓,卻看見一輛嶄新的24寸的藍色的女士「永久」放在門邊。爸爸手裡拿著兩個鑰匙扣,給他們一人塞了一把。

  「以後這輛自行車,兩個人輪流騎。姐姐學會了,教弟弟。」

  孩子們歡呼著撲向爸爸。

  亦寒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暖暖坐在他身後,跨坐在自行車的後座駕上。

  她用一種省力的方法教汪亦寒騎自行車,她坐在後座駕上,一雙腳可以蹬到地上。她對亦寒說:「你把著方向盤,我來幫你穩後面。」

  自行車等於被四隻踏腳板給控制著,穩如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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