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七一


  貝瑤第一次這麼深刻地意識到,有些事情,並不是裴川的錯。

  她難過十幾年的陪伴,裴川都沒能成為一個好人。可是她卻忘了,十幾年來,人心都沒有變過。他早就沒有心疼地喊著「兒子你沒事吧」的爸爸媽媽了。

  周圍看著他長大的鄰居,都知道他是個性格孤僻的異類。他救了他們的孩子,卻沒有一個人敢去攙扶他。

  警察來了,後來經過檢驗,那確實是一條帶了病毒的狗。

  趙芝蘭嚇壞了,她張羅著要帶貝軍去檢查身體。畢竟事發當時,只有貝軍站在樹底。

  她是個堅強又脆弱的母親,平素善良,可是當發生這種事,下意識還是害怕失去懷胎十月的兒子。以至於誰都顧不上。

  貝軍嚇壞了,在沙發上啜泣。

  只有貝瑤,臉上帶著淚痕,這次沒有過來抱他。

  趙芝蘭匆匆出門去找孩子們的么爸——他們的么爸是個醫生。

  貝軍哭著說:「姐姐抱。」

  貝瑤沒動。

  「姐姐抱。」他不甘心,再次伸出手,貝瑤狠狠打掉了那只手。

  貝軍傻眼了。

  他長這麼大,趙芝蘭會凶他,貝立材會凶他,可是貝瑤重話都沒說過他一句。可是這是姐姐第一次打他。

  然後他看著貝瑤比他還哭得難過。

  十六歲的姑娘,嗚咽不成語。

  貝軍慌了,他過去抱著姐姐,和她一起哭。儘管他不明白姐姐為什麼打他。

  貝瑤推開他,她哽咽道:「我守了他好多年,可是第一次讓他傷得這麼厲害的,卻是你。」

  貝軍不懂,大哭出聲。

  貝瑤說:「他本來不會來的。」

  她知道他壞,他冷血。那孩子如果不是貝軍,他不會去救。

  破洞褲子下的假肢,暴露在人前。他被扯下遮羞布,碾碎最後的自尊。她甚至在想,他會死嗎?所有人都知道帶病毒的狗的危險性,唯獨傷得最厲害的裴川無人問津。

  貝瑤擦乾眼淚,勉強給父親打了電話讓他回來。

  她走下樓,腳步虛軟。

  對面那扇窗和她房間窗口四季常青花香溫柔不一樣,他一片灰色的窗簾,隔絕了世界的陽光。

  ***

  裴川脫下假肢,閉上眼躺在床上。

  他沒去洗手,頂著曹莉驚恐的目光回了房間關門。

  不一會兒白玉彤回來了,她顫著聲音問道:「媽,他在哪裡?」

  曹莉解圍裙:「房間,下面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清楚,他好像被野狗咬了,那條狗好大,他還把野狗打死了。你知道嗎?那狗腦漿都被他砸出來了,他就是個神經病,你說他會不會有一天……」

  「閉嘴!」曹莉也發現自己聲音都在顫,她勉力鎮定,卻想起繼子那被咬穿了幾個洞的褲子。

  不、不會染了什麼病吧?

  曹莉縱然心機深,熱愛『宅鬥』,然而在這種關乎人命的問題上,她還是覺得腿軟。

  母女二人都給不敢去敲那扇緊閉的門,曹莉只能給還在工作的裴浩斌打了電話。

  白玉彤牙齒發顫:「太可怕了,我不要和他待在一起。我要出去。」

  曹莉狠狠掐了她一下,壓低聲音道:「要是你裴叔叔回來了看到你這樣,你還想在裴家過好日子?喝西北風去吧你,要蠢別連累你媽我!」

  白玉彤不敢出聲了。

  門鈴被按響。

  白玉彤被支使去開門。

  她看見了一張雙眸帶淚的眼,門外的少女帶著初秋的瑟意,一張小臉是白玉彤無數次恨得咬牙的動人美麗。

  可這張美麗的臉到底是個不到十六的小姑娘,哭得眼睛紅彤彤的。

  白玉彤懵了,都快忘了害怕。

  貝瑤從不來他們家,這是白玉彤母女搬過來的第一回。

  白玉彤不可置信地心想,這個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姑娘,該、該不會是,為了她那個殘廢、半死不活又沒人管的繼兄吧?

  ▼第35章 牽掛

  白玉彤心中怪異不解,貝瑤問她:「我能進來看看裴川嗎?」

  少女嗓音清甜,因為帶著鼻音,多了幾分別樣的軟。白玉彤暗恨,心想,天知道那個繼兄死沒死呢,萬一被傳染也變成了瘋狗,剛好逮著誰咬誰。

  她和媽媽不敢去看,貝瑤就來得剛好。

  白玉彤錯開身子,讓貝瑤進來。

  曹莉母女對視一眼,均沒有吭聲。她們看著貝瑤走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少女曲起指節:「裴川,你還好嗎?」

  目光略空洞的裴川從床上坐起來:「你來做什麼?」

  貝瑤壓抑著哭腔:「我看到你受傷了,我們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裴川低聲道:「你走吧,我沒事。」

  貝瑤心中擔憂又難過,怎麼也不可能走。裴川知道她還在外面,曹莉母女肯定也在。

  裴川看看牆腳報廢的假肢,閉了閉眼。因為剛好傷到小腿,那些人看到他破掉的褲腿,第一眼竟也是去看他那獨特的假肢,而不是猙獰的傷口。

  這個房間就像囚籠,失去一雙假腿,他連自己走出去都做不到。

  「裴川。」貝瑤聲音輕輕的,她貼在門邊。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裴川其實,不需要她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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