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春歸晏 | 上頁 下頁
一八八


  晏潮生辰時歸來,宿倫和伏珩一眾人等在鬼門前等他。

  遠遠,有人用低沉陰詭的語調說:「妖君歸,開門。」

  伏珩見到他,松了口氣,之前山主,哦不,現在早已該稱呼他為妖君了,妖君先前決定一個人去踏平千刃派的時候,他們都挺擔憂。

  這才長好身體,能不能行啊?

  他們所有人,都見證了晏潮生是如何活過來的。

  三年前,世間連他的氣息都尋不到,後來忽然有一日,仿佛魂火指引,青鸞尋找他一絲淺淺的氣息,用自己體內的心脈,強行啼血拽住了他一縷殘魂。

  命運弄人,誰也沒想到,讓他死的是對琉雙的愛,讓他還有生機的,依舊是對她的愛。

  若不是世間有一個妖怪傻到分出心脈去給妖鳥,這樣的情況下,他斷然不會再有複生的機會。

  一群人在宿倫的策劃下,躲在蓬萊舊址,等著這一絲弱小得風都能吹散的殘魂凝聚。

  等啊等。

  那時候的晏潮生,像個脆弱至極的嬰兒,天冷了些,殘魂還會低低啼哭。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圍著自家虛弱的主上,愣是操碎了心。

  後來悄悄去泑山,得了戰雪央相助,才好了一些,能夠喘口氣。

  戰雪央當時見到晏潮生,瞪大了眼,喃喃道:「怎麼這麼嚴重,她可真下得去手!被神器絞碎的魂,至今還有活路,聽上去像天方夜譚。」

  還好冥冥之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吊著晏潮生脆弱的魂。

  眾妖想盡了辦法,不得不承認。

  唉,晏潮生這回真是死透了,不說別的,等殘魂聚攏,少說也得一千年。一千年時光啊,風伏命那龜孫的孩子恐怕都能出征了,哪裡還有他們妖族的容身之地。

  眾人心灰意冷,連戰雪央和宿倫都快放棄了,沒想到某個夜裡,電閃雷鳴。憑空降下八十一道劫雷,把泑山劈得搖搖欲墜。

  眾妖目瞪口呆看著腰身粗的紫色玄雷,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這他麼誰渡劫呢!」

  成神啊,這麼粗的雷。這是天道制裁吧,逆天神雷,天道都追著要殺的人。

  再一看劫雷的方向,心涼了半截,正是他們生無可戀供應著殘魂的地方。

  說起來晏潮生那一縷脆弱得像嬰孩的殘魂,平日裡下雨,驚著這不懂事的殘魂,它都直哭,今日這麼一堆雷下去,恐怕是徹底完了。

  這次宿倫都白著臉,目露絕望:「死定了。」

  沒一個人敢靠近,等著劫雷劈完。去給晏潮生收屍。

  他們的相繇王族夢,做了數萬年,終於在這一刻死了心。整個泑山被劈得風雨招搖,最後一道雷落下,泑山夷為平地。

  戰雪央從廢墟裡瑟瑟爬出來,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展露在自己眼前的大好山河,這麼心思深沉的人,頭一次跟個傻了的孩子似的:「泑山沒了?我……我出來了?」

  當初祖輩許下什麼諾言來著,待到有朝一日,相繇王族歸來,平四海,定八荒,成為真正的君王,帶領妖族崛起的那一日,泑山方可破。

  而如今不過一頓玄雷劈下來,囚禁了他祖祖輩輩的牢籠,竟然就這麼破了!

  為什麼?戰雪央瞪大眼睛看向供養殘魂的地方,只見在他們眼裡,死的不能再死殘魂,不知何時,變成漆黑陰鬱的濃霧。濃霧裡,隱隱可見一個身形凝聚著。

  那張臉,讓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赫然是晏潮生!

  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緩緩睜開眼,銀眸赤紅,抬手掐住離他最近的人的脖子,嘴裡陰冷道:「我的夫人去了哪裡?」

  那大妖被他掐得眼珠子都要冒出來了:「您……您尚未成婚合靈,沒有夫人啊……」

  晏潮生像是毫無神智,收緊手指,眼見大妖快被掐死,晏潮生漸漸又閉上了眼。

  從那以後,他每隔半月,總會在初一十五醒來一回,次次醒來,就像個蛇精病一樣發狂,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我已經不想取你的心了,你去了哪裡?」

  「上窮碧落下黃泉,為何從不與我相見。」

  「雙雙,什麼都試過了,我再沒別的辦法。」

  「我已經知道錯了,但我不後悔,你若還恨,回來,回來親手殺了本君。讓你洩恨。」

  說到後來,他眼睛裡偶爾會留下血淚,然而面目依舊扭曲到可怖:「本君不後悔,永遠也不會後悔……」

  ……

  一開始眾人還絞盡腦汁去分析,他說的到底是什麼,後面發現都是不曾發生的事,恐怕他神智錯亂,在夢裡與那位他愛的肝腸寸斷的琉雙仙子合靈,又解靈了,才說出這些奇怪的話。

  習慣了,便沒有人在意,只當這位妖君在面目猙獰地夢囈。

  就這樣,日復一日,他們把這個瘋瘋癲癲的主上,養在如今已無人煙和靈氣的蓬萊舊址,四處去捉些小惡鬼來讓他殺著發洩。就怕他弄死自己人,還能讓他方便對著小鬼們說胡話。

  這瘋病維持了好長一段日子,直到有一日,伏珩捉去鬼魂,供他修行。

  只見他站在窗前,一身銀色繡著金線的長袍,眉目清冷看向窗外,安靜得仿佛畫中人。

  伏珩猶疑間,晏潮生已然回過頭來。

  他這次沒有抓著任何人,讓為他指路尋找那位妖君夫人,只眸中閃過許多複雜的神色,笑了笑:「辛苦了。」

  他眼尾綴著細碎美麗的銀色鱗片,不像妖邪,反倒是俊美無儔的上古神祇。他似是有些厭棄地撫過眼尾,陰鬱一笑:「天道的報應?」

  伏珩噗通一聲跪下去,整整三年,他第一次有了流淚的衝動。

  他知道,曾經解救自己於水火的山主,終於回來了。

  *

  晏潮生又在蓬萊養了半年,有一日,他突然淡淡說:「走吧,回去,殺些人看看。」

  那語氣,就跟今日天氣真不錯一樣輕鬆。

  回去就遇見了小蝴蝶精叢夏,在尾隨一隊天兵。

  殺完天兵殺千刃派,整個過程,只晏潮生一人動手。所有人這才有點真切的感覺,主上是真的回來了。

  他昨夜隻身去千刃派,大家腦海裡還是晏潮生弱小愛哭的殘魂形象,生怕妖君魂還沒養完,又被人弄死了。

  要知道,他現在不同以往堅韌的元身,他可是個鬼修啊!

  陰氣森森,通身冷冰冰的鬼修。死了就什麼都沒了,連輪回都沒法入。

  提心吊膽著,晏潮生子時出去,沒想到辰時就歸來了。

  他身上煞氣濃重,不知殺了多少人。

  宿倫看他一眼,變了,還真是變了。以前那個少年,看起來凶巴巴,其實挺好糊弄的,大多數時候,別人不犯到他頭上,他不太樂意殺人。

  如今人家怎麼對他,他會陰冷地毫不猶豫,加倍奉還。

  這樣的氣魄,卻正是如今死氣沉沉的妖族,所需要的。他垂下頭去,眼裡漫出笑意,費盡心思,要的不就是眼前這個君主麼?

  蝴蝶精叢夏今日也跟了來。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見了晏潮生就想獻殷勤,眼睛裡處處寫著勾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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