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春歸晏 | 上頁 下頁
九七


  晏潮生這邊,仙長們次第下來,扶起跪下的人族弟子,被看中的少年們喜上眉梢,連連謝恩,揚言日後肝腦塗地報答師尊。

  晏潮生作為魁首,跪在最前面,卻無人問津。

  漸漸的,仙長們帶著弟子回去了,其他人明白自己表現得不好,慢慢散去,只有晏潮生還孤零零地跪著。

  仙境的黃昏,天邊染上一片紅霞,琉雙悄悄從他懷裡探出頭,不經意看見少年的神情。

  他看著高高的仙台,那裡所有的仙君都走了。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寂寂湮滅,又似另一種燃燒。

  少年的影子斜斜映射在夕陽下。

  上一刻,他在臺上,明明還那麼驕傲。這一刻,卻被人輕賤如螻蟻。七百年前的妖族,活得連靈獸都不如。

  她從他懷裡跳出來,輕輕朝外蹦,趁這個機會,趕緊跑,不然晏潮生心情不好,殺不了白羽囂,肯定要拿白羽囂的靈獸洩憤。她再不走,一定會發生可怕的事。

  許是晏潮生心情低落難受,沒有朝她看一眼,依舊直直跪著。她逃跑出老遠,他仍然一動不動。

  仿佛這樣,就會有人注意到他,來撿走他,給他一個家。

  琉雙知道不會有,不會有大家族想要一個妖脈弟子,縱然他天資卓絕,可身負妖脈,如同天然的污點,大家族最重名聲,不會要他這個污點。

  這也是她任由晏潮生來參加大比的原因。

  琉雙始終記得,晏潮生不能留在空桑。得在妖君覺醒前,把他趕走。

  晏潮生全身上下完好,今日應該是他來空桑,最體面的一次了,除了拳頭上,有個小小的牙痕在滲著血,那是她咬出來的。

  但願他沒有注意到。

  她一蹦一跳走出好幾步,想到什麼,回頭看他。晏潮生未來是會黑化的。

  一個人為什麼會黑化?

  少年依舊孤單跪在夕陽下,冷待、輕慢、無視,欺辱,這些或許都是未來晏潮生滅了空桑的原因。

  他的背影看上去真難過。琉雙雖然不懂這種難過,看了幾眼,也有些被感染到。

  琉雙左顧右盼,想看看宓楚在哪裡,此刻若是宓楚能來安慰晏潮生幾句,或許少年的內心能枯木逢春,忘記空桑對他的不公待遇。

  結果一看,好嘛,宓楚早就跟著樓氏的人,走得遠遠的。除了方才晏潮生在臺上大放異彩,宓楚多看了幾眼,完全沒有來接近晏潮生的想法。

  琉雙覺得,宓楚仙子真是不上道。既然想當妖後,這個時候就應該陪在妖君身邊,寬慰他。

  眼見晏潮生神色愈發陰翳,琉雙心裡發怵,生怕他就此黑化,奠定要毀滅空桑的基礎,她連忙又跳回去,仰著頭,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她仗著他不認識自己,賣力扮演一隻毛球靈獸:「喂,你別傷心啦,你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你今日的表現,有人看在了眼裡。」

  他收回視線,面無表情看著她,低聲道:「是麼。」

  她點頭,儘管毛球根本沒有脖子,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滑稽可笑。是啊,沒看到宓楚今日多看了你好幾眼嗎?

  「你想開一些,未來還有很多很好的東西和人,在等你,給人當弟子有什麼好的。」比如什麼妖君之位啊,鬼皇之尊呀,全都是你的。

  還有能臣宿倫與伏珩兩位大人,青鸞與赤鳶,總之好多好多。包括宓楚,待她好好規劃一下,就讓晏潮生和宓楚,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打量了她好一會兒,眼神略有些微妙,低聲道:「你說得對。」

  見他不復方才的低落了,琉雙松了口氣,孺子可教。她正要跳走,一隻冷冰的手,捏住她的身子,把她抓住。

  少年的聲音透著陰冷,居高臨下傳來:「小靈獸,贏下大比的人,不該什麼都沒有,是不是?」

  琉雙覺得有點危險,聰明地沒吭聲。

  「回答我,嗯?」他的手微微用力,修長的指節陷入毛球的毛絨中。

  琉雙怕被他捏死,對上他漆黑陰冷的眼,只好說:「是是是。」

  他頷首,道:「我也不是什麼都沒有,我贏了白羽囂,這個魁首之禮,我收下了。」

  啥?你說你收下啥了!

  琉雙終於覺出不太對勁,他似乎把自己幻化的毛球,當作戰利品收了。

  琉雙急得直在空中蹬,本就粉嘟嘟的身子,染上更濃郁的粉色。

  他不理會她的掙扎,也不跪了,冷臉捏著她往外走。

  完了完了,白羽囂呢,去哪兒了。琉雙扭頭看,完全不見白羽囂蹤影。

  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朝後看的動作,不知哪裡惹惱了他。他手指一收,琉雙險些被捏得背過氣,癱軟在他掌中,兩顆水葡萄似的眼睛發直。

  晏潮生冷冷掃她一眼。

  「我倒是忘了,還有一筆賬,沒和你算。為了他咬我,嗯?」

  琉雙後悔萬分,真想不管不顧變回去,可是清盈玉的事還沒解決,她決不能出現在人前。

  她想,先忍著,這裡人多,等回到晏潮生的竹屋,夜深了,她就變回去!

  晏潮生果然把她帶了回去。

  她第一次來他的屋子,和在昆侖的房間一樣,半懸空的竹屋乾淨整潔到不像話,還帶著絲絲竹子的清香。

  房間裡的擺設極其簡單,一張床鋪,深藍色的被子,一桌一椅,桌上有一壺水,杯中水已經涼透。

  此刻天色也已漸漸暗了下來,琉雙心想,等晏潮生睡下,她就逃出去,回到九思潭,趁人不注意離開。

  他把她扔在床鋪上,出於慣性,她在床上滾了好幾圈,最後還臉著床。

  她翻了好久,才勉強吭哧翻坐起來,不滿地瞪著他。

  晏潮生居高臨下,神色不辯,冷冷淡淡看著她。

  按照琉雙設想,他今日大比風塵僕僕,一旦洗漱或是幹點別的,自己就能逃走。

  人們關押聚靈獸,大多簡單設置一個禁制,因為哪怕它們能像別的生靈一樣說話,但卻是最弱小的靈獸了。她現在不同於以前,一個禁制而已,定能突破。

  事情和她所料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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