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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薑洄翻身坐上雪雲駒,紅衣白馬,如夜海中升起的紅日,雪山上盛開的紅梅,美得張揚而驕傲,令人目眩神迷,又移不開眼。

  祁桓與她並肩而行,於夜風之中馳騁,他側過臉去看薑洄,幽暗的瞳孔中跳躍著的火焰是她的身影。

  她原不是明月,而是驕陽,可焚盡黑暗,亦能溫暖眾生。

  大軍殺至宮門之下時,王宮守衛已然魔化。

  高襄王、祁桓、修彧三人雖然率領的烈風營部眾僅有十幾人,卻幾乎人人都是站在當世最頂峰的戰力,而守衛其他幾處宮門的魔兵卻被其他軍隊牽制,無法趕至此處支援,因此即便人數與地勢處於劣勢,幾人還是毫無懸念地攻破了宮門。

  在沖進王宮的那一刻,高襄王忽然勒住駿馬,回身向夜空刺出一槍。

  凌厲霸道的勁氣仿佛要將夜幕撕開,而隱於暗色之中的人影也隨之顯現。

  薑洄臉色一沉,冷然道:「徐恕!」

  高襄王也是一怔,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徐恕竟已暗中潛入玉京,但聽薑洄的語氣,似乎並不意外,有的只是憤怒。

  徐恕有驚無險地躲開高襄王一擊,落於屋簷之上,任由夜風拂動衣袂,瀟灑宛如謫仙。

  「你為何會在這裡?」高襄王警惕地盯著徐恕。

  徐恕此人,才華橫溢,心機深沉,高襄王從來都看不透這個人,因此雖然敬佩他的才能,卻也始終不能與他交心。

  徐恕微笑俯視眾人:「王城生變,我自然要來看一看,我沒有惡意,王爺大可放心。」

  徐恕用笑容掩飾自己的驚疑。以高襄王的敏銳,他倒也沒有自信能瞞過他的認知。但是薑洄為何看他也眼含敵意和戒備?

  徐恕不知道自己何處露出了破綻,會讓薑洄對他起疑。

  而且,她從來不會直呼他的名諱,都是帶著敬意喚他一聲「先生」。

  姜洄直視徐恕,他在她眼中不再神秘,她也不再心存敬意。

  「阿父,當日在登陽山襲擊我的,便是徐恕。」姜洄冷冷揭穿徐恕的真面目,「他的真實身份,是東夷國君長子,如今東夷世子晏勳,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徐恕的微笑凝滯在唇角,妖異的雙瞳第一次露出了驚愕之色。

  薑洄的話卻還沒說完:「他還是明真巫聖的轉世,他的妖瞳是明真之眼,可預見吉凶,趨利避害。」

  徐恕突然有種如墜夢中的恍惚,好像自己的衣服被人當眾一件件撕開了。

  向來自詡神秘的徐恕,此刻卻覺得薑洄更加神秘。

  一句接一句,宛如一聲又一聲的驚雷,不只是徐恕,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時半刻都接收不了這麼複雜的訊息。

  高襄王皺了下眉頭,一頭霧水,但是他唯一清楚的一點就是——徐恕傷害過薑洄。

  這便罪不可赦了。

  此子當殺!

  高襄王怒喝一聲,提身便向徐恕攻去。

  縱然徐恕是當世有名的一品高手,但在高襄王這種超一品的存在面前,根本不可能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去談勝負。

  想要活下來,便已是不易。

  姜洄看著徐恕狼狽地抵抗高襄王的怒火,不疾不徐說道:「徐恕,你的目的,是顛覆武朝政權,這一點,你我不謀而合,你過去種種,我可既往不咎。如今大敵當前,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相信你能分得清是非。」

  徐恕心頭一沉,余光掠過薑洄燦若繁星的眼眸。

  「何為大敵?」徐恕問道。

  薑洄指著天上蔓延開的黑霧說道:「你剛才亦見到了,這些黑霧會侵蝕人的神志,令人狂性大發,變成沒有知覺的殺戮機器。玉京是八荒的核心,若不遏止這股力量,恐怕整個八荒都會淪陷。」

  徐恕知道薑洄所言不虛,身懷明真之力,他能感知到的比旁人還要更多一些。這股力量與他眼中流淌的明真之力似乎有幾分相似,仿佛出自同源,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懷疑是洞玄巫聖所為。

  但薑洄為何也知道這麼多?

  徐恕心中疑竇叢生,問道:「你知道如何對付這股力量?」

  薑洄點了點頭,神情自信而堅定:「我知道。」

  徐恕眼神一動,苦笑了一下:「我似乎也沒有其他選擇。」

  薑洄也笑了:「你至少在生和死之間,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高襄王聽到兩人的對話,明白薑洄的意思,便停下了對徐恕的追殺。

  徐恕從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緩過勁來,不免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倖。

  ——薑晟真的太難殺了。

  徐恕再一次心生感慨。

  薑洄自馬上摘下水壺,將其倒空,隨後扔向徐恕。

  徐恕愕然看著薑洄。

  「借先生一壺血一用。」薑洄微笑說道。

  徐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忽然覺得「先生」二字有些刺耳。

  「如果讓我阿父動手,你可能會多損失一壺血。」薑洄半是勸慰半是威脅,笑著說道,「先生聰慧過人,這次應該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徐恕冷笑了一聲,抬手劃破手臂,血液似有意識一般,化為一道細流注入壺口之中,果然一滴未損。

  ——原來這就是她口中的「一臂之力」。

  徐恕倒不在意皮肉之痛,一壺血雖有損傷,也並不嚴重。

  只是他心情不免有些複雜——他有多少年沒受過這種委屈了?

  而且……

  他忽然想起來,薑洄上一次也找晏勳「借」了一碗血。

  這吸血鬼,逮著他們兄弟倆薅。

  徐恕冷著一張俊臉,將灌滿的一壺血拋回給薑洄。

  薑洄微笑著接過。

  ——有阿父保護的感覺真好……
  ——就讓她最後一次肆無忌憚地恃寵而驕吧。
  ——這一次破天眼,她不打算用自己的血了,因為她要做完所有的事,再與這個世界告別,與小洄告別。
  ——把最好的結局留給過去的自己,阿父依然會有讓他驕傲的女兒,祁桓會有深愛他的妻子……
  ——她就可以沒有牽掛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姜洄斂眸藏起了黯然,卻無法忽視心頭那抹酸脹。

  觀星台下,心魔如願以償吞噬了帝燁的靈魂。

  但是有太多變故出乎意料。

  帝燁本以為,薑晟獨自在城中,孤立無援,有十二近衛與神火營出手,足以將其緝拿入獄。

  甚至他給出的密令,是若有反抗,就地斬殺。

  但他沒想到,薑晟竟敢反抗,而蘇淮瑛也不是什麼忠臣良將。逃跑的士兵將蘇淮瑛叛變之事上報,帝燁就徹底慌了。

  神火營與烈風營聯手,甚至妖族也參與進來,真正孤立無援的,竟是他自己。

  極度的驚懼讓帝燁失了分寸,他不顧一切地打開天眼,召出了「神明」,向他祈求至高無上的神力,請他降臨到自己身上。

  直到意識徹底消散於世間,他也不知道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當心魔佔據了帝燁的身體走出觀星台時,等待著他的不是自由,而是人族與妖族最強戰力的集結。

  此時的心魔還不知道,凝聚起這股力量的,是那個看似最柔弱的少女。

  薑洄看著陷入鏖戰的心魔,暗自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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