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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降神 祁桓再次見到徐恕,是在數日之後。 「是何人如此厲害,竟能傷了祁司卿?」商梨小院的不速之客看著祁桓蒼白的臉色,微笑問道。 祁桓神色冷漠,幾難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徐恕卻置若罔聞,他悠然自得地坐在花樹下弈棋,石桌上擺著一局下了一半的棋,黑子被圍困屠龍,白子占盡優勢。 在徐恕左右手的操縱之下,玉京的形勢便如這場棋局,風起雲湧,殺機四起,但棋盤上的棋子卻渾然不知,誰是真正的幕後之手。 徐恕落下一子,悠悠笑道:「超一品的異士,身軀之強韌就連妖王都無法比擬,但是任何人肉體再強橫,心都是一樣的柔軟脆弱。能真正傷到祁司卿的,也只有我們那位美麗又無情的王姬了吧。」 徐恕轉過頭,細細打量祁桓,無視對方眼神的冷漠,自顧自地說著:「這一點,你倒是和薑晟一樣。她是你的逆鱗,也是你的軟肋。強者的弱點不在自身,而在他處,這才是最致命的。」 「這難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嗎?」祁桓冷冷說道,「一個沒有弱點的棋子,便會脫離你的掌控。」 徐恕把玩著冰冷圓潤的玉石棋子,微笑點頭:「不錯,但我也有顧慮。棋子的弱點,只能棋手自己知道,若人人都知道,那這顆棋子一樣也是廢了。」 祁桓眼神一凜:「我說過,不能傷害她。」 院中空氣霎時凝滯,而徐恕手中的棋子驟然裂開,像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徐恕挑了下眉,松了手,白玉雕琢的棋子頓時湮滅為粉末,輕輕吹散於風中。 「你的力量,若只用來保護一人,那未免太過可惜。」對祁桓的無禮,徐恕沒有惱怒,只是眼中掠過了一抹妖異的綠。 或者說,很少有人在他臉上看到微笑之外的神情。微笑好像是他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真實的情緒。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這個人無心無情,也根本沒有多餘的情感波動。 「你來這裡,應該不只是為了挑釁我。」祁桓說著,語氣之中逐客之意非常明顯。 徐恕拍了拍手,站起身來,走向祁桓。 「我是來通知你,大勢已定。」徐恕的手按上他的肩頭,「這局棋,該收官了。」 祁桓的目光望向樹下的那盤棋。 黑子是王師,白子,是他的人。 這局棋,徐恕下了十幾年,祁桓則是三年前入局,但如今,兩人同為操盤之手,擾亂了玉京乃至武朝的風雲。 黑子窮途末路,勝負一目了然。 三年前,他在夜宴臺上救了帝燁,被調撥入鑒妖司。沒有人知道,在天亮之時,一個生來妖瞳的男子找到了他。 男人說:「你乃先天道體,千萬人中無一,與我同行,我可助你上青雲。」 祁桓問:「我為何信你?」 男人說:「我是徐恕。」 他笑著說出這四個字,好像自信這四字便足以解釋一切。 徐恕說,武朝延續一千多年,已近腐朽崩潰,天象有變,天命傾斜,紫微星現,武朝覆滅。 天下大勢,破而後立,亂而後治。 但誰才是天命所歸,他想賭一局。 「眾生平等,這難道不也是你的道之所在嗎?」徐恕立於山頂,仰望星穹,笑著看他,「我們本就是同道之人。」 祁桓沉默地看著星空,星河映在他眼中,誰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徐恕不認為祁桓有理由拒絕他的邀請,而祁桓也如他所料一般,踏上了這艘方舟。 所有人都以為,祁桓是太宰蔡雍的走狗,就連蔡雍也對此深信不疑。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奴隸,如果不依靠他,又如何立於權貴之中? 超一品異士? 呵呵…… 上一個超一品異士,已經死在了權貴們的爭鬥之間了。 對這些站在帝國權力巔峰的人來說,個人的力量再強大,也無法與世家門閥為敵。他們或許忌憚高襄王,但那是因為他既是英雄,亦是門閥。 而祁桓,奴隸爾。 徐恕亦深以為然。超一品的薑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號召力,還有所向披靡的烈風營。想要推翻武朝的統治,不能只靠幾個人的力量,他一邊瓦解武朝內部的防禦體系,一邊組建起反抗武朝的軍事力量,唯有計劃周全,才能萬無一失。 事到如今,在他面前已經沒有什麼阻礙了。 那應該是武朝延續一千兩百三十九年後的最後一個夜晚,天亮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玉京的傍晚,金烏西墜,點燃了人間萬千燈火。 一支支火把驟然亮起,于幽巷宮城之間穿梭,如星河落於人間,映亮了玉京半面天空。 數丈高的宮門本應緊閉,卻在此時緩緩拉開,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仿佛是在長鳴示警。 警覺的宮人驚慌失措地張望查探。 「太子!太子!」宮人連滾帶爬地跑進了那座奢華的寢宮。 太子瞻衣冠整齊,正坐在古琴前,桌上攤開一卷琴譜,他修長的十指按在弦上,卻未發出一聲。 宮人的喊聲讓他側目看來,神情平靜從容,只是鬢邊白髮似乎又多了幾許。 「太子……」宮人拜倒在地,瑟瑟發抖,「發生宮變!士兵包圍了宮城!」 太子瞻睫毛顫了一下,喃喃低語:「終於還是來了啊。」 「太子,快、快逃吧……您換上小人的衣服,宮牆處有個暗道可以離開……」 對這個溫柔又可憐的太子,宮人們都盼他能逃過一劫。 但太子瞻拒絕了他的好意,微笑著搖了搖頭。 「逃不掉的。」他眼中竟有一絲解脫,「等了許久,終於來了。」 他拿起了琴譜,對宮人說道:「你們走吧,我還有一首曲子未彈完。」 宮人訝異地看著他,他卻又低下頭去,指尖劃過琴弦,行雲流水般的曲聲響起,給這註定不平靜的夜添了幾分柔情。 這首曲子,是翎音冒險入宮偷看的,名為《九歌》,作者已不可考,據傳是千年前宮中的樂師所作。 曲聲時而激昂,時而悲愴,若高山巍巍,水流湯湯。 遠去的宮人聽到了琴音於夜空飄蕩,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一隻展翅的鸞鳳飛過高牆。 太子瞻的目光不在弦上,而在門外,被星火映亮的天空。 他唇角揚起了一絲笑意,終於可以坦然赴死了。 只可惜,翎音沒有聽到這首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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