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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姜洄在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哀傷,不由心尖一疼——她知道自己想起的,是另一個人。

  那人終於可以擁有完整的薑洄了,而不是她這個殘缺的小洄。

  她只是個卑劣的小偷,短暫地偷走了祁司卿對薑洄的感情,用不屬於的身體有了一段溫暖的夢。

  而現在她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卻依舊感覺自己是個小偷。

  因為這個祁桓的眼中人,心上人,也都不是她。

  他們喜歡的,都是三年後的自己。

  薑洄垂下眼眸,緩緩紅了眼眶,啞聲說道:「是我變了。」

  祁桓微微一怔,看著她清亮的雙眸泛起水光。

  「薑洄?」他抬起手撫上她溫軟的臉頰,指尖觸摸到了濕意,心頭頓時一片酸軟。

  薑洄被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別哭。」祁桓輕撫著她的後背,抵著她的發頂溫聲說。

  薑洄放任自己在他懷中流淚,雙肩輕顫著,哭聲被壓抑在喉間。這一刻,對那人的思念如洪水傾湧而出。

  但是她或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薑洄用了幾天的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愛的,是那個孤獨寂寞的靈魂,深邃溫柔的眼神。

  她亦願意傾盡所有去愛眼前這人,在他墮入深淵前,將他擁入懷中。

  但是已經有人做了這件事了,他眼中已經為她燃起的光。

  ——我算什麼呢?
  ——沒有人喜歡我。

  他們或許能長相守,共白頭,但終究是意難平。

  他心裡裝著「別人」,而她心裡亦念著「別人」。

  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祁桓永遠不會明白她心裡的缺憾和難過,那些尋不到出口的悲傷都在這一刻化成了淚水,濕透了祁桓的衣襟。

  祁桓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地痛哭,那個冷靜自持的薑洄好像消失了,而在他懷裡哭泣的薑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無助,絕望,哭得他心疼。

  他不知道她為何悲傷,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擁著她,等她發洩完心中愁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眼淚都快流幹了,祁桓才聽到懷中傳來她的聲音。

  「祁桓……」她攥著他的衣襟,痛哭過的聲音沙啞柔軟,「我們成親吧。」

  祁桓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她。

  但是薑洄卻沒有抬頭看他,他只看到了濕潤而濃密的睫毛,輕顫著如蝶翼鴉羽。

  「你……不必勉強。」這是他渴望卻又不敢奢望的事,但聽到從她口中說出,他竟無一絲歡喜。

  「不勉強。」薑洄啞聲說,她鬆開了他的衣襟,雙手環抱住他的身軀,「我想對你好。」

  他不會明白,這句話有多麼沉重。

  高襄王府要舉辦婚禮,這件事不到一日便傳遍了整個玉京。

  高襄王要嫁女的消息,其實早前在貴族之中便有傳言。郡主生得貌美嬌豔,雖然有些荒蠻之地的粗魯,但高襄王府乃是一等一的新貴豪門,無數貴族還是希望能與之結親,盼著能被郡主看上。

  但誰也沒想到,被郡主看上的,居然是一個奴隸。

  「呵呵……荒蠻之地的女子,眼光也就如此。」

  「與奴隸,倒也算是相配。」

  「簡直有辱門楣。」

  「高襄王的妻子好歹還是個平民,他的女兒居然找了個奴隸?」

  「家學淵源吧……」

  對於這樁親事,沒有一個人看好,眾人口中只有冷嘲熱諷,謾駡譏笑。

  消息傳到蘇府,蘇淮瑛和蘇妙儀都怔住了。

  蘇淮瑛冷峻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就在他求親的第二天,高襄王府就傳出這個消息,無疑是打他的臉。

  薑洄……就真的那麼厭憎他嗎?

  為此不惜下嫁一個卑賤的奴隸來羞辱他?

  蘇妙儀則是抱著妙二發呆,她垂著眼眸,沒讓人看出她心中所想。

  那些不能對人說的話,都只有貓貓知道。

  「妙二,我好羡慕郡主……」蘇妙儀蹭了蹭白貓溫軟的身體,露出一個哀傷的微笑,「她總是那麼勇敢,不畏懼世俗的嘲諷……」

  「我不行……」她低低歎了口氣,少女的語氣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我的婚姻,不能由自己做主。我須是蘇家開得最好的一朵花,裝飾蘇家的富貴榮華。」蘇妙儀黯然說著,「我會在十六歲後,被父母安排著,嫁給玉京中最有權勢的那幾位郎君。」

  妙二低低喵了一聲,灰藍色的眼睛冷冷注視著她。

  「你這是生我的氣嗎?我生在蘇家,享盡榮華,又怎能悖逆家族的安排。」蘇妙儀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其實她早已悖逆了……

  少時她也曾想,這未必是一件多壞的事,誰說任人安排,就遇不上良人呢?或許她運氣好,所嫁的郎君也會和她兩心相許,情投意合。

  然而這樣的人,她竟已經遇到了。只是那人絕對不可能是她的良人。

  作為京中貴女的典範,從小到大,從無行差踏錯,卻在人生大事上,她犯下了足以讓家族蒙羞,乃至招致災禍的大錯。

  她隱隱察覺到了,哪有什麼仙君,他只是一個妖罷了。

  但他亦確實救過她的命,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心悸與纏綿。

  她夜夜盼望著他的到來,卻又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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