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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秦傕討不到想喝的美酒,揮揮袖出了王府。剛到門口,便有一個圓臉的小姑娘小跑著追上來。

  「秦校尉!秦校尉!」夙遊抱著酒罈,氣喘吁吁道,「郡主說,這壇酒讓您帶回去。」

  秦傕訝然,看著那壇被高襄王珍藏多年的陳年佳釀,許久,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接過酒罈,仰天大笑出門而去。

  高襄王怎麼會不知道薑洄的小動作,指著她鼻子無可奈何地笑著道:「你啊你,跟他一個鼻子出氣,欺負你阿父。」

  薑洄笑眯眯道:「阿父明明就是想給秦伯伯,又愛吊著他。」

  「那個老饞蟲,我不是怕他喝酒誤事嘛。」高襄王被薑洄說穿了心思,訕笑了一下,「嘿嘿,不過我就是喜歡看他抓耳撓腮千方百計跟我討酒喝的樣子。」

  「所以好人就讓我做了,阿父就當個惡人。」薑洄狡黠一笑。

  高襄王看著薑洄,眼中的醉意漸漸淡去,笑意卻深沉了幾分。

  「洄洄,你有心事,就和阿父說吧。」高襄王拍拍薑洄的肩膀,輕輕歎息了一聲,「不要自己藏在心裡。」

  薑洄一怔。

  是了,知女莫若父,她的變化這麼大,瞞得過玉京其他人,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瞭解她,但又怎麼能瞞得過將她帶大的父親。

  薑洄垂著眼,看著地上搖晃的樹影,良久才道:「阿父,有人問我,若是大廈將傾,是會選擇扶著危牆,還是會選擇另起高樓。」

  高襄王瞳孔一縮,震愕地看向薑洄,霎時間酒意盡消。

  他怎麼也沒想到,困擾著薑洄的,竟是這個問題。他看似莽直,但心思亦是細膩,不會聽不出薑洄的話外之音。

  他沉默了許久才回道:「大廈若傾,生靈塗炭,能扶一日,便是一日吧。」

  「難道大廈強撐不傾,生靈便得安寧自在了嗎?」薑洄又問。

  高襄王緊緊皺起眉頭,難以回答,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答案難以啟齒。

  「苛政食人,猛於妖虎。」薑洄淡淡說道。

  「薑洄!」高襄王厲聲喝止了她。

  「阿父,其實你都明白。」薑洄悲哀地看著他,「所以你逃避了這麼多年,如今,你卻把我送回來了,讓我親眼看到了這一切,我卻不能視而不見。」

  高襄王驚駭地看著薑洄,他震驚于薑洄的轉變如此之快,他不知道她「親眼所見」的,遠不止眼前的疾苦。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阿父死了。」薑洄苦澀地說起那個「故事」,「兇手有很多人,玉京八姓,都在其中。阿父堅守道心,至死未曾傷過人族,卻死在了人族的背刺圍攻之下。」

  高襄王屏住了呼吸,他緊皺眉頭盯著薑洄,從薑洄沉重而悲傷的語氣中感受到,那仿佛不只是一個夢。

  「我醒來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阿父,」姜洄深深地看著他,「是守住你的道心重要,還是救眾生於水火更加重要?」

  高襄王身軀巨震,同樣困擾了他多年的問題,在另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重擊之下,轟然崩毀。

  他眼中失去了神采,卻又有碎片正在不斷地凝聚重塑。

  「不傷害,就能拯救了嗎?」薑洄緩緩說道,「可是天之道,從來都是破而後立的。」

  姜洄與父親結束了長談,回到院中已是月上中天。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此時熱鬧得有些過分。

  白貓正追著小妖狐齜牙咧嘴,小妖狐慌亂逃竄,碰倒了各種瓶瓶罐罐,一時間各種丁零噹啷的響聲伴隨喵喵嗷嗷聲響起,吵得薑洄額角輕輕一抽。

  看到薑洄出現,小妖狐頓時眼睛一亮,撲進了薑洄懷裡。

  「娘親!」

  薑洄雙手接住了它,歎了口氣道:「跑這麼快,小心扯到傷口了。」

  「傷已經好啦!」葉子耳尖動了動,抬起頭眼巴巴看著薑洄。

  「喵嗚喵嗚!」團團奮力一跳,也擠進薑洄懷裡,伸出爪子要撓葉子。

  它的領地意識很強,從一開始就對這個入侵者深惡痛絕。不過當時葉子還奄奄一息,跟死了差不多,它也沒心思搭理它,只是看到薑洄抱它的時候,它會吃醋憤怒,在一旁喵喵直叫。

  但這兩天葉子身體大好了,開始會說話會撒嬌,一口一個娘親跟姜洄親親熱熱的,它看得眼睛都紅了,總是要找機會欺負葉子。

  葉子能口吐人言,妖族的身份難以遮掩,因此薑洄便勒令旁人不能進屋,也囑咐葉子不得外出,更不能在人前說話。

  這便給了團團下黑手的大好機會,趁著屋中無人作威作福,霸凌傷患。

  不過葉子好歹只是小狐妖,年紀和體型都比團團大了不少,怎麼可能被它欺負了去。它倒是對團團十分退讓,這讓薑洄更加心疼,也讓團團更加惱怒。

  它要是會說話,一定說得很難聽。

  姜洄一手抱著葉子,另一隻手把團團拎了起來,正色低斥道:「別欺負葉子!」

  團團委屈地喵嗚了一聲,掙脫了薑洄的手,跑到角落去抑鬱了。

  此刻薑洄感覺自己就像心力交瘁的母親,回家看到兩個鬧騰的孩子,彼此爭風吃醋大打出手,讓她很難一碗水端平……

  葉子從薑洄懷裡探出頭,仰頭看著薑洄說道:「娘親,你不要歎氣。」

  薑洄笑了笑,糾正道:「我不是你娘親……」

  葉子蘇醒過來,便已身在王府,薑洄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她從姜洄身上聞不到娘親的氣息,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卻還是一時改不了口。

  「那我要叫娘親什麼?」它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不解地問道。

  「叫我的名字就好。」姜洄溫聲說道,「我叫薑洄。」

  「薑洄……」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爹爹叫什麼?」

  薑洄眼波一動,垂下眸去,片刻才道:「他叫祁桓。」

  「祁桓。」葉子的聲音軟軟的,聽起來像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它看了一眼鬱鬱寡歡的團團,問道,「薑洄,團團為什麼還不會說話?」

  「因為它只是普通的小貓,不是妖。」薑洄解釋道。

  葉子耳朵動了動,又將目光投向那團柔軟蓬鬆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絲疑惑。

  「它不是妖嗎?」

  那它怎麼有時候會從團團身上感受到妖氣?

  不對,也不像妖氣,它也說不出是什麼,但就是會讓它害怕,腿腳發軟,整個身體都提不起力氣來反抗。

  葉子還太小,若是父母還在,便會教她何為血脈壓制。團團如今雖然仍是只貓,但亦是虎,更是蘊含著神脈力量的虎王。與人族不同,獸族的血脈尊卑與生俱來,虎王一怒,百獸臣服。

  就算是喵喵叫,也還有一絲威壓外溢。狐妖生來敏銳,雖不明原因,卻也會感到戰慄恐懼。

  但葉子此刻也只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想著自己連父母都能認錯,可能也是錯認了團團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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