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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薑洄心頭一緊,千絲萬縷讓她難以理清。她不敢抬頭看祁桓,只有看著門縫中的幽光,啞聲道:「沒什麼……只是頭有些暈。」

  祁桓怎麼會聽不出來這是一句敷衍的假話,但既然薑洄不願意說,他也不會強迫。

  他扶著薑洄坐在自己懷中,背靠著他的胸膛,用自己的氣息包裹著她,雙手按上她的太陽穴,輕而有力地按揉著。

  薑洄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

  身後傳來祁桓的低笑聲:「怎麼樣,我這個『男寵』,可還算稱職?」

  薑洄輕咳了一聲:「不要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的可不是我,現在半個玉京都在說,郡主難道還能堵住悠悠之口嗎?」祁桓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驕傲口吻。

  薑洄哭笑不得:「你……被人說是男寵,你難道不生氣嗎?」

  祁桓笑了一聲道:「是有些生氣,畢竟名不副實,若坐實了,我便也甘之如飴。」

  薑洄心尖顫了一下,卻無法回應。

  她知道自己開始貪戀環繞著自己的氣息與溫暖,但是……這並不屬於她。

  薑洄閉上眼,暗自歎了口氣。

  祁桓的試探又落了空,但他並不氣餒,他低下頭,輕輕在薑洄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初見面的第一眼,他也想不到,自己會這樣不可自拔地喜歡上她。

  馬車徐徐在王府門前停了下來。

  祁桓扶著薑洄坐起,幫她整理好衣冠,指腹掠過她微微紅腫的唇瓣。

  「小郡主,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祁桓彎了彎唇角,眉眼俱是笑意,「王爺回來了。」

  薑洄眼睛一亮,笑容剛剛揚起便僵在臉上,她猛地捂住紅腫的嘴唇,又驚又怒地瞪著祁桓:「你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她唇上留下痕跡與氣息,就是想告訴高襄王——那些謠言,都是真的。

  姜洄狠狠掐了祁桓一把,心情複雜地進了府,她只盼夜色遮掩,讓阿父忽略她唇上的痕跡和身上的氣息。

  門口的侍衛看到與姜洄同進同出的祁桓,臉上都沒有半點驚訝,甚至覺得情理之中——畢竟是貼身男寵。

  薑洄還未走進後院,遠遠便聽到熟悉的爽朗笑聲。

  「那還用說,我家洄洄智勇雙全,像阿穎也像我。」

  高襄王的聲音裡是藏不住的得意。

  薑洄加快了腳步,含著笑道:「阿父,你喝醉啦!」

  這喜悅多少摻雜了點慶倖——喝醉了,應該就注意不到旁的了。

  後院除了高襄王,還有秦傕也在,桌上酒菜已經見了底,一旁散落著不少酒罈子,顯然兩個人已經酣暢淋漓地喝過幾輪了。

  見姜洄回來,秦傕笑著招手道:「小郡主,幾日不見,真是成熟長進了許多。」

  「秦伯伯。」薑洄哽咽著喚了一聲。對秦傕來說,兩人分別不過一月,但她卻是已經一年多未見到對方了。

  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他一夜蒼白的鬢髮,還有悲痛黯淡的雙眼。記憶與現實重疊,讓薑洄覺得眼眶發熱,聲音也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哀傷。

  秦傕陪著高襄王喝了許久,也有了五六分的醉意,夜色朦朧了薑洄的悲傷,他一時未察覺出薑洄的異常,關切地說道:「聽說你在登陽山被妖族襲擊了,好在沒有遇到危險。王爺聽說了這件事,心裡實在放不下,一定要幾個老夥計出入都跟著你,隨行保護。」

  高襄王冷哼了一聲:「蘇家那個小夥子,說是二品異士,居然連兩個小姑娘都護不住,是我大意了,自己的女兒還是得自己保護。」

  薑洄忍俊不禁,笑著道:「阿父,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為了我耽誤了公事。你們搜尋修彧這麼久,可有消息了?」

  提到這,秦傕便歎了口氣:「一根老虎毛都沒見著,也不知道那妖怪鑽哪個洞裡去了,這麼能躲。」

  薑洄倒沒有意外,因為前世也沒有人找到修彧,整整三年都沒有修彧的蹤影,一直都有傳言說他暗中潛逃回了南荒。但是南荒也沒有見過修彧出沒,因此還有另一種說法,說修彧在夜宴臺上被高襄王打成重傷,死在了某個荒郊野地,或者沉屍于北海了。

  在薑洄看來,下落不明的修彧,暫時構不成什麼威脅。

  最大的威脅,反而是在玉京之內,人族之中。

  薑洄寬慰道:「找不到也未必是壞消息,至少說明他身受重傷,短時間內不敢再有所行動了。」

  「登陽山襲擊你的那些妖族死的死逃的逃,也沒能問出是受誰指使。」高襄王面露憂色,「那些妖族明著是沖著你去,實際上還是為了對付我。洄洄,我帶你回京,本是想讓你過上安穩日子,不用跟著我們糙老爺們南征北戰,沒想到反倒讓你陷入更多的危險之中。」

  高襄王也不禁開始懷疑,把自己最寶貝的女兒託付給其他人,真的是個明智的決定嗎?

  姜洄依偎在高襄王身側,就像孩提時一樣仰望著他,含著笑說道:「阿父,我無法永遠活在你的庇蔭之下,你也不必將我託付給他人,我是高襄王的女兒,不是只能攀附他人而活的菟絲花,我能保護好自己,也想保護阿父。」

  高襄王訝然地低頭去看自己的小女兒,恍惚間從那雙清澈溫暖的眼睛裡看到了亡妻的身影。

  那個美麗聰慧的女子,在嬌小柔弱的身軀裡藏著最堅韌勇敢的靈魂,她像洄水一樣脈脈溫柔,卻有著包容乾坤的胸懷,讓他不由自主生出依戀。

  高襄王每每想起亡妻,心中便會湧起思念與悲傷,他大笑著遮掩自己的傷懷,欣慰地輕撫薑洄的發頂。

  「洄洄說得對,是阿父小瞧你了,我姜晟的女兒,是要成為庇佑一方的王者,而不是被人庇佑的弱者。」

  豪邁的笑聲中卻透著一絲悵然與感慨——女兒真的長大了。

  大概是從薑洄喝醉大哭那一夜開始,他便感覺到女兒成熟了,沒那麼愛笑了,眼睛裡總是裝著心事的樣子。

  他也為此輾轉反側了幾夜,還派出探子四處打探,看是誰讓薑洄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是那群探子吃飯不幹事,還是姜洄藏得深,他愣是沒打聽出什麼來。後來公務繁忙,又見薑洄情緒穩定了下來,他便也沒有多想了。

  但這回來的一路上,他腦子卻是沒閑著,從進玉京後薑洄幹的這幾件事,件件都可算是驚天動地,實在不像他瞭解的女兒會幹出來的事。

  得意歸得意,炫耀歸炫耀,他心裡總還是有些擔憂和不安,但此刻看著薑洄的眼睛,他忽然釋然了。

  ——是啊,他和阿穎的女兒,本來就該如此。是他自己關心則亂,總是把她當成三歲的孩子一樣放在心尖上。

  ——他不能永遠為她遮風擋雨,也不必替她尋找其他的保護傘。

  ——她會自己獨當一面的。

  秦傕低頭飲酒,掩飾眼中的淚意,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激蕩的心緒。

  他們烈風營的小姑娘長大了啊。

  秦傕咽下烈酒,抬頭笑道:「王爺,我看小郡主以後一定不輸你。」

  高襄王得意道:「那是自然!」

  「這次小郡主立下大功,喜事一件,你也該把你那些珍藏多年的美酒拿出來慶祝一下了吧,這些酒淡得沒味,怎麼都喝不醉。」秦傕說道。

  高襄王頓時臉色一變:「那不行,那是要給洄洄的嫁妝!」

  「嘖,真是摳門。」秦傕嫌棄地說,「小郡主,這點你可不能學你阿父。」

  薑洄坐在一旁,支著腮笑吟吟地看著兩個大老爺們為幾壇酒鬥法,嬉笑打罵。

  這樣的場景,真是讓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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