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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蘇淮瑛也沒有多想,見蘇妙儀安然無恙,他也長長松了口氣,心中卻也有許多疑惑。蘇妙儀是他眼見著從懸崖上墜落的,怎麼可能絲毫無傷,是誰救了她?

  蘇淮瑛沙啞著聲問道:「郡主呢,她受傷了嗎?」

  一旁的侍女答道:「郡主沒有受傷,她剛才拿了傷藥便出門了,聽著是去給那個叫祁桓的奴隸送的。」

  蘇淮瑛聞言皺起眉頭:「我知道了,你們照顧好小姐,不得有絲毫閃失。」

  蘇淮瑛說罷便走出了房門,腳步頓了一下,便朝奴隸的住所走去。

  姜洄處理好蘇妙儀的傷勢,便也為自己換洗了一番,怕被有心人看出端倪,生出猜疑。

  這裡畢竟還有一個二品異士在。

  梳洗罷,她便拿了些傷藥便去找祁桓。葉子現在正在祁桓的住所養傷,這一點是祁桓主動提出的,他說擔心被蘇淮瑛看到了起疑。

  薑洄本不同意,因為奴隸多是數人一間房,人多反而不方便。

  祁桓笑著說:「倒也不是,我是單獨一間。」

  薑洄訝然問道:「蘇家何時也這麼優待奴隸了?」

  祁桓輕咳了一聲:「並非蘇家優待奴隸,他們只是優待我一人而已。」

  薑洄半信半疑:「蘇淮瑛恨不得殺了你,蘇家怎麼可能優待你。」

  「因為他們都知道,我是郡主最喜愛的男寵。」祁桓理所當然地回答。

  薑洄頓時無言以對,臉上浮現窘迫之色,把葉子扔給他便匆匆逃走。

  但葉子身上的傷總讓她放心不下,因此換了衣物便又拿些傷藥過來查探。

  葉子的呼吸已經平穩許多了,林芝費了不少妖力才救下了它的性命。它雖弱小,求生意志卻很強,在藥物的幫助下漸漸穩住了生機。

  祁桓讓它躺在自己的床上,給它蓋好被子,這才和薑洄走出來。

  姜洄走了兩步,便又頓住了腳,轉過身去,腳尖對著祁桓。

  她似乎有些踟躕,猶豫了片刻,才從懷中取出一瓶藥。

  祁桓接過藥瓶,疑惑問道:「這也是給葉子用的藥?外敷還是內服?」

  「不是。」薑洄輕咳了一聲,「這是給你的。」

  「我?」祁桓訝異地挑了下眉梢,隨即笑道,「你給我的傷藥還有很多。」

  「這不是傷藥。」薑洄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地說,「這是祛除烙印的藥。」

  祁桓恍然道:「你想讓我用這個藥,洗去頸上的奴印?」

  薑洄點了點頭。

  祁桓低笑了一聲,垂著眸把玩著掌心的藥瓶。

  「若我說,我並不想洗去這個烙印呢?」

  「啊?」姜洄聞言抬起頭,詫異地看向祁桓,「為什麼?」

  怎麼會有人願意在頸上烙上一個屈辱的奴印。

  祁桓低著頭看她,暮光給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溫柔的暖色:「在郡主心裡,將我當成了奴隸嗎?」

  薑洄眼波微動,她抿了抿唇,堅定地搖了搖頭。

  祁桓眼中笑意更深。

  「那我身上有沒有奴印,對郡主來說,會有區別嗎?」

  薑洄沉默了片刻,回道:「沒有區別。」

  祁桓又問:「那在世人眼裡,我洗去了奴印,便不再是奴隸了嗎?」

  薑洄神色暗了下來。

  她恍惚想起了那個孤寂獨行的背影,那個位居六卿之首的鑒妖司卿,無數人畏懼他憎恨他,卻也會在背後鄙夷輕視他。他們畏懼他的手段,卻依舊輕視他的出身。

  在貴族們眼裡,祁司卿終究也只是個卑賤出身的奴隸,而在蘇淮瑛眼裡,他也永遠是蘇家的一個家奴。

  生而為奴,便終生為奴。

  薑洄的沉默已經給了祁桓的答案,於是他笑道:「你看,這奴印並不在我身上,而在人心中。那我洗與不洗,又有什麼區別。」

  薑洄低低歎了一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世人心中的奴印,想要洗去,又談何容易。」

  祁桓靜靜凝視著她眼中的哀色,美得像一抹月光,無聲地照亮黑夜,也照在他心上。

  他忽地向她靠近了一步,伸手勾住她的腰肢,在她還未反應過來時,便提身一躍,飛上了屋頂。

  薑洄錯愕地攥住他的衣襟保持平衡,回過神來時,人已坐在了琉璃瓦上。

  夕陽斜斜地灑落了一地光輝,天邊的雲像打翻了少女的胭脂盒,被層層染紅。

  祁桓的長臂圈著薑洄,烏黑柔軟的長髮剛剛洗過,尚未完全絞幹,散發著淡淡的濕氣,氤氳著皂莢與花朵的清香,一絲一縷地鑽入祁桓心裡。

  「郡主,你看,太陽要落山了。」溫潤的聲音在薑洄耳畔響起,「可是太陽落山之後,不是只剩下黑暗,還會有月光照亮人間。」

  姜洄看向遠方西沉的紅日,紅彤彤的一輪,正往登陽山下而去。

  「你……一直是在黑夜中仰望明月嗎?」薑洄沒有看他,她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如今才發現……原來自己看到的世界,很小,很小……我只看到了自己的苦難,但是和眾生相比,卻不值一提。」

  而祁桓的眼中卻一直只有她。

  「因為郡主一直高高在上。」祁桓輕聲說,語氣中卻沒有嘲諷,只有溫柔,「身居高位,能見風光,而置身低處,才能見眾生。」

  祁桓的話輕輕在薑洄心上落下一錘,讓早已搖搖欲墜的鎧甲,徹底崩潰瓦解。

  她長長歎息,苦澀微笑:「我明白了……你想讓我明白的事。你希望我能像明月一樣,成為日落之後的光。」

  「不,你還沒有完全明白。」祁桓悄然握住她的一隻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溫熱她,「沒有誰的苦難不值一提,你是明月,也是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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