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四〇


  「你說我們相愛,我卻沒有半點記憶。」薑洄迷惑地蹙起眉,「祁桓,你為什麼喜歡我,又是從何時開始?」

  祁桓沉默了很久。

  漫長得薑洄以為自己等不到回答,才聽到他極輕的歎息:「很久以前……你救過我……只是你忘了,但我記得,就足夠了。」

  薑洄微仰著臉看祁桓,他眼中映著她的面容,可她卻覺得,她像方才落於他掌心的梨花,一樣在他掌中、眼中,卻不在他心中。那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遙遠的地方,他此刻想起的是誰?

  看著他悵然落寞,薑洄只覺得心尖像被人掐了一把,酸脹的感覺緩緩散開,她本該恨他,此時卻覺得他好像挺可憐。

  ——這該死的奸臣,怎麼演技這麼好。若不是有大薑洄告訴她真相,她幾乎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了。

  可能醒來後第一眼,她就已經接受眼前這個男人了,畢竟她喜歡他身上的氣息。

  姜洄強迫自己恢復理智,清了清嗓子才說道:「我、我不是挾恩圖報的人,也不願意強迫別人。不過既然你與我成親,我也不會虧待你的。」她說著頓了一下,瞄了一下書房敞開的窗戶,窗邊擺著一張臥榻,這幾日她藉口傷勢未愈,祁桓為他療傷完便都來此休息,只有一晚力竭暈倒,才共枕而眠,「你回主屋睡吧……我傷口已經癒合了……」

  薑洄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甚至沒好意思抬頭去看祁桓的表情。

  不過握著她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難道他還不願意?
  ——也有可能,那天晚上好像是她先動了口。
  ——這幾天晚上也是他主動離開房間……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在侍寢,自尊心受挫了?

  薑洄滿腦子胡思亂想,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祁桓低低說了一聲——「好」。

  薑洄這才松了口氣。

  ——大薑洄給的任務,她算是完成一半了。

  ▼第十章 徐恕

  夜宴台妖襲之後,玉京全城戒嚴,神火營把守京畿重地,烈風營與鑒妖司協作,於方圓百里之內搜捕妖王修彧的蹤跡。

  姜洄從豐沮玉門回來,第二天一早便去了一趟鑒妖司。

  玉京建城千年,而鑒妖司成立卻不過三百年,是因為妖族威脅日益加劇而特地開設,其址並不在王宮之內,而是在王宮以西的神廟舊址之內。

  武朝建都之初,仍需要倚仗神族的餘威震懾天下萬民與八荒諸國,因此彼時神權依舊高於王權,神廟是玉京的核心。但隨著時間流逝,王權終究凌駕於神權之上,神廟也逐漸荒廢,泰華殿真正成了玉京乃至天下的中心。

  三百年前,妖族的勢力越來越強大,狐蛇鼠狼更是狡詐多謀,它們化形為人,學習人族的文字禮儀,逐漸滲透進玉京的權力核心,釀成過不少大禍,給武朝的統治造成了巨大打擊,險些顛覆王朝政權。

  在清除了幾次妖患後,武朝成立鑒妖司,吸納了諸多能人異士,旨在對付詭計多端的妖族。鑒妖司三字,以「鑒」為首,最大的職能便是分辨並緝拿潛藏在玉京的妖族,尤其是公卿百官,後宮妃嬪,這些最有可能危害到王朝統治的貴人們,都是鑒妖司嚴密偵查的對象。

  正因鑒妖司可監察百官權貴,地位才更加超然,鑒妖司卿儼然位於六卿之首。如今的鑒妖司卿,也是玉京八姓中勢力居前的姚家家主,姚泰。

  儘管鑒妖司中多是能人異士,但任鑒妖司卿的,卻非修為最高之人,姚泰本人甚至不是異士。世家貴族,並不完全以能力論尊卑,嫡庶之道猶在強弱之上。

  世家傳承自有其考量,無論立賢、立能,都難以服眾,若人人自覺有機會當家主,則傳承之時必有紛爭,賢者相爭,能者相殺,如此一來家族勢力必然內耗,讓他人從中得利。而立嫡立長毋庸置疑,可減少傳承之時的紛爭,由宗族長老共同維護其秩序,方能保證世族力量長盛不衰。

  然而並非所有的嫡長子都是才智出眾之人,更多的是庸碌之輩。便如薑氏一族,如今的家主便是個平庸凡夫,而最為出眾的卻是出自旁支的高襄王薑晟。若不是高襄王回了玉京,兩家言和,薑氏嫡系的勢力已經是日薄西山了。

  這一次在夜宴臺上,姚泰也受了傷,如今正臥床養病,鑒妖司有失察之責,現在也正忙著戴罪立功。

  相較之下,高襄王父女卻立了大功,薑洄被賜了鶴符之事天未亮便已傳遍鑒妖司,她背後代表高襄王的勢力,手中握著天子令牌,司中無人敢怠慢。

  鑒妖司少卿嬴祿點頭哈腰,親自招待薑洄,見薑洄看著牢獄失神,他還熱情地為她作解釋。

  「這座神廟原先是供奉開天至寶混沌珠的,有開明三聖親自布下的結界法陣,任何邪物都無法從外部入侵,而一旦打開結界,裡面的妖物也無法衝破護罩,就算是那妖王修彧被困於此也逃不出。這裡的結界,唯有司卿大人的手令方能打開。」

  薑洄回過神來,看向嬴祿問道:「不是兩個少卿的令符也能打開嗎?」

  嬴祿有些意外薑洄竟知道此事,但也老實答道:「確實如此,但只有司卿大人不在之時,少卿令符方能生效。兩名少卿令符合二為一,便能化為一枚密鑰。」

  當年高襄王被冤入獄之時,姚泰已經因為通妖之事而伏誅,鑒妖司卿之位空缺,只有兩名少卿在位,一個是祁桓,另一個便是眼前這人。嬴祿也是玉京八姓之一的嬴氏貴族,此人出身雖好,但本事不大,能走到鑒妖司少卿之位,靠的是裙帶關係,做人強於做事。他背靠嬴氏一族,四處斡旋,上下打點,自以為下一任鑒妖司卿非自己莫屬,卻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祁桓。

  在原來的軌跡中,他會被烈風營副將徐照殺死,奪走令符,祁桓也身受重傷,但僥倖活了下來。徐照用兩枚令符打開了結界,劫走了高襄王,坐實了其通妖潛逃的罪名。

  蘇淮瑛與其父蘇伯奕率神火營追殺,於京郊斬殺逆賊薑晟。

  後來祁桓作為唯一的少卿,戴罪立功,為高襄王翻案洗刷了冤屈,因此得以進一步高升,成為武朝千年來唯一一位官至六卿的奴隸。

  但姜洄知道徐照的為人,他能被提拔為烈風營副將,靠的不只是能力,更重要的是赤誠。烈風營三百人,都是在戰場上能互相託付後背之人,不可能為利益出賣手足。可若不是徐照竊了令符,那又是誰?

  誰得益最大,便是誰……

  是離奇失了令符,僥倖活了下來,戴罪立功又得到太宰賞識扶搖直上的祁桓。

  薑洄閉上眼,強忍住心中激憤,腦海中卻浮現出那道獨行於暗夜的孤寂身影,可卻有一道月光突兀地撕裂了黑夜,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幽暗中響起。

  ——但是奴隸不需要希望。
  ——希望,會讓他們不甘為奴。

  祁桓,從來都是不甘為奴的人。

  也許是前世沒有選擇,他攀附上了太宰,而這一世,他選擇了她。

  「郡主,參觀了鑒妖司,可還有什麼指教?」嬴祿笑眯眯地問道。

  他不知道薑洄腦海中的萬千思緒,雖有意討好薑洄,卻也不認為她能查出什麼。

  「嗯,我昨天夜裡查到了一些線索。」

  薑洄的話讓嬴祿愣了一下,下一刻他便見她拿出一個黑色麻袋,抽開繩子,從麻袋中提出了一株枯萎的朱陽花。

  「這是昨夜從夜宴台旁挖掘出的朱陽花,花根處佈滿了被吸癟的幼蟲,這是夏枯蝶的幼蟲。昨夜玉帶河上點燃的祈福花燈,應該是福蝶蝶翼所制吧。」

  嬴祿怔怔盯著花根看,果然看到了許多米粒似的細長之物,若不是薑洄說是蟲屍,他還分辨不出來。

  「福蝶蝶翼?」嬴祿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祭典之事,是由宗伯大人主持,鑒妖司並不干涉。不過那些花燈已經逐水而去,郡主這麼問是何意?」

  姜洄把昨日與晏勳說過之事重複了一遍,嬴祿的臉色才凝重起來。

  「您的意思,是花燈上的蝶翼蟲卵被孵化,導致了朱陽花提前開放,與寄魂草混合在一塊兒,才致使陛下與諸侯公卿身中奇毒?」嬴祿意識到嚴重性,不由也重視了起來。貴族中毒之事固然是要查,但事分輕重緩急,鑒妖司此刻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對妖王修彧的追捕之上,尚未有人發現朱陽花逆時開放的原因。「這會不會是湊巧?福蝶蝶翼用作祭品並不稀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