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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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洄看著他的傷口,失神地想——自己當時也是傷在了這個地方吧。她是想對著心口紮下去,但被胸骨抵住,偏了方向,應該沒有刺中心臟。 也許是這個原因,所以三年後的自己沒有死成。 她當時看到的是自己的房間,從視線來看,應該是躺在床上。 命運真是可笑,她為了殺他,刺了自己一刀,而他為了救她,也身受一刀,恰恰在同一個地方。 甚至兩撥人都是她安排的。 在不速樓時,她向老者提了個要求,派人追殺她。老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卻識趣地沒有多問。 姜洄總是會想起祁桓背主之事,她無法相信他,三日後的壽宴對她來說十分重要,若要帶上祁桓,她必須再試探他一次。 目前來看,祁桓是過了這一道試煉,她松了口氣,但看著祁桓的傷口,自己卻又有些尷尬。 薑洄自嘲一笑,對祁桓說道:「你脫下上衣。」 祁桓背脊一僵。 薑洄又道:「我這裡有傷藥。」 祁桓恍然,卻又道:「無須浪費傷藥,傷口很快便會癒合。」 薑洄不耐地皺起眉:「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祁桓指尖動了動,有些猶豫,但還是順從地解開了腰帶,放下左邊的衣衫,露出翻卷的傷口。 祁桓看似瘦削,麻衣之下卻藏著結實的體魄。肌肉塊壘分明,線條流暢,如雕像一般有著玉石的光澤。左肩傷口的血已經止住了,這是因為他呼吸間不自覺吐納靈氣,運轉周天,加速了傷口的癒合。異士的身體本就遠勝於常人,這傷乍看可怖,但並不傷筋動骨。 薑洄掃了一眼,便將膏藥遞給祁桓:「自己上藥。」 她從徐恕那裡學習巫術,當中便包括了巫醫之術,調配的藥膏藥效極好,一打開便有清香撲鼻,單是聞到氣味便知價值不菲。 祁桓似是怕浪費了,只用指腹薄薄沾了一點擦在傷處。 薑洄皺著眉看著,不耐煩地一把奪過藥膏,挖了厚厚一塊藥膏便往他傷處擦去。 祁桓訝然抬眸看她。 「摳摳搜搜,像什麼樣子,我會在乎這點藥膏嗎?」薑洄聲音低啞,蘊著不耐喃喃道,「你趕緊把傷養好,不要誤了三日後的壽宴。」 祁桓心頭一跳,低下頭稱是。 薑洄的指腹遠比他的柔軟細嫩,她雖不怎麼溫柔,也沒控制好力道,但那點力氣在祁桓的感受中也與羽毛拂身無甚差別。 白色的藥膏覆滿了傷處,很快便驅散了疼痛。 薑洄這才發現,祁桓身上有不少傷疤,看起來都是陳年舊傷。 「這些是什麼?」薑洄的指尖指了指他鎖骨處的傷疤。 祁桓身子有些僵硬,啞聲道:「都是兒時受的傷。」 薑洄猛地想起來,他的母親是奴隸,他自生下來便也是奴隸。奴隸挨打,是日常便飯。 薑洄遲疑地問了一句:「你以前……沒用過藥?」 祁桓答道:「藥的價值,貴重過奴隸的性命,奴隸是不配用藥的。」 薑洄心沉了一下,陡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方才上藥時如此猶豫。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自己和旁人有不同之處?」薑洄問道,「我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開了十竅?」 祁桓回想了一下,答道:「也許是八歲吧,我的身體開始有了變化,不再那麼容易受傷,即便受了很重的傷,也能很快痊癒,甚至不留傷疤。」 「八歲!」薑洄一驚,她深知八歲開竅,那是多麼恐怖的天賦,而這是祁桓自己感知到的年紀,很可能他真正開竅的時間還要早於八歲。 「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經開竅,為何不上報主家?」薑洄懷疑地審視他,「武朝律例,凡開竅者,可稱異士,九品異士便可求取官身。那你便早早就能擺脫奴籍。」 祁桓抬眸凝視姜洄,一時竟沒有回答,薑洄在審視他,他似乎也在審視對方。這樣直視主人,對於他這樣天生的奴隸而言,是大不敬,若是對旁人,他大概不會,但此刻他卻想認真看看薑洄。 薑洄微微怔住,那一瞬間她恍惚從對方身上看到了鑒妖司卿的影子,似乎有一絲輕嘲劃過那雙幽深的眸子,但來不及分辨,他已經別開了眼。 「武朝律例第一條,禮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數百年來,未曾聽說有奴隸憑九品異士而脫籍為官。」祁桓淡淡道,「郡主是不是認為,天降靈氣,獨寵于貴族,而奴隸不配。」 「我沒這麼想過!」薑洄啞聲反駁道,「烈風營中亦有不少脫籍奴隸的異士。」 「所以世間只有一個烈風營。」祁桓難得地笑了一下,英挺冷峻的眉眼霎時間柔和了不少,「玉京不是烈風營。貴族們並不希望奴隸中出現異士。」 「為什麼?」薑洄不解地皺起眉頭,「妖族大敵當前,人族每多一名異士,便多一分希望。」 「但是奴隸不需要希望。」祁桓半跪在她身前,微仰著清俊的臉龐,深深地望著薑洄,聲音沉緩而有力,「希望,會讓他們不甘為奴。」 祁桓的話如巨石投入薑洄的心湖,激起的巨浪讓她耳中嗡鳴。 太多的驚愕和疑惑讓她思緒紛雜,祁桓的話猛烈地衝擊著她的認知,在她看來,人族就應團結一心,共抗妖族。可現實並不如她所想。 「那……」薑洄猶豫不安地開口問道,「那些開竅的奴隸,會怎麼樣?」 「開竅的奴隸,有更強健的體魄。」祁桓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聲,「便能更好地當牛做馬,他們會受到加倍的奴役,因為他們想死,也沒那麼容易。」 薑洄心口沉甸甸的,像被壓上了一塊巨石。她的目光在祁桓赤裸的上身逡巡,看到了不少淡淡的疤痕。 他八歲開竅之後,便能吞吐靈氣,傷口容易癒合也不易留疤,因此這身上的傷疤,八九成都是八歲之前留下的。 八九歲,便要受到這麼多的毒打嗎? 她的目光落在祁桓頸側,那裡有一道紅色的鞭痕,與其他傷口不同,這裡的鞭痕恢復得更慢一些,因為那是琅玉鞭留下的,而琅玉鞭是法器,帶來的傷痛更甚。 當時薑洄是存了殺他的心,下手之時盡了全力,若非他體質特殊,尋常人怕已受了重傷。 姜洄本該痛恨祁桓的,但聽了他那些話,一時之間竟生不出恨意來,心口空落落的,有些迷惘,也有些無措。 待她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蘸取了藥膏,輕拭他頸側的鞭痕。 薑洄心頭猛地一跳,抬眸便撞上祁桓探究的眼神。 於是雙雙別開了眼。 薑洄像燙了手似的縮了回來,輕咳了一聲道:「你把頸上的傷口也擦點藥。」 祁桓重新接過了藥膏。 其實她剛才不知不覺已經將鞭痕都擦過一遍藥膏了,而他也早已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有一絲酥麻的癢意從頸側蔓延到了心口。 薑洄怔怔看著河中倒映的月影,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 原來祁桓是因為這個,才一直隱瞞自己的異士身份。一開始,是因為有害無益,而後來,身居高位,他已經不需要自己動手也有很多人為他賣命了,那一品異士,就是他的底牌。 可是今日他卻展現了自己的實力…… 是因為他知道,高襄王與其他貴族不同,烈風營是世上唯一不分貴賤的地方——他想加入烈風營! 上一世,她沒有從蘇妙儀手中把他帶回來,蘇妙儀將他賣給了姚家。這一次,他有了更好的選擇,或許事情真的會不一樣。如果能投在烈風營,祁桓能得明朗前途,父親能得一助力,那對祁桓,對父親來說都是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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