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一七


  左眼看到的是三年後的房間,而右眼看到的卻是此刻妖獸橫行的鬼市。

  視線的變化讓她頓時失去了對距離的判斷,驚慌之下她腳下一絆,頓時向前跌去,右手被祁桓拉著,左手撐在了粗糲的地面上,擦出了一片血痕。

  祁桓腳下一頓,急忙回身查看,抬眼間便看到了正在逼近的追蹤者。他心下一沉,低聲道:「得罪了。」

  說著便俯身抱起薑洄,以更快的速度擺脫那些人的追蹤。

  他不知道薑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她僵硬地窩在自己懷裡,瞪大了烏黑的雙眸,似乎看見了什麼讓她驚恐的畫面。

  祁桓雖未修行過,但十竅者不知不覺間吐納靈氣,身體便遠勝常人。抱著薑洄比牽著她的手奔走速度還要快上許多。

  但追蹤者似乎也非常人,眼看距離越來越近,其中一人向著祁桓扔出一把飛刀。

  祁桓耳尖一動,破空風聲傳來,他敏銳地側身躲過。

  但身形卻因此慢了三分。

  另一人已經追了上來,伸手向薑洄抓去。很顯然,他的目標就是薑洄。

  祁桓身形一轉,那人一手撲空,卻被祁桓側身撞了上來,驚愕地連退數步。

  兩個追蹤者此時已成夾角之勢,祁桓知道無可躲避,便將薑洄放下,讓她躲在自己身後。

  站在面前的是兩個戴著鬼面具的男人,他們沉默著便向祁桓與薑洄撲去。

  祁桓眼神冷了下來,高大的身形擋在薑洄身前,氣若淵渟,勢如嶽峙,竟給那兩人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鬼面人出手狠辣,祁桓卻似不要命一般,寸步不移不退,攔下了所有攻擊。

  尋常人若遇到攻擊,會下意識躲避,如此便有了破綻。鬼面人發現,眼前之人不是尋常人,因為他的打法是渾然不顧自身的兇悍,他竟能克服對痛楚與死亡的恐懼和回避,如此便全無破綻。

  當鬼面人將匕首刺向祁桓左肩,試圖逼他後退之時,他竟反而向前一步。

  匕首刺入骨間,鬼面人愕然,正對上一雙冷靜得可怕的黑眸。

  左手傳來鑽心之痛,他的手骨竟被祁桓生生折斷了!

  ——他以自己的血肉為餌設下陷阱,在那一瞬反獵了獵人。

  另一個鬼面人眼見自己的同夥慘叫倒地,心底也生出了寒意。

  兩人的修為顯而易見在祁桓之上,但此刻竟毫無信心能在那人手中活下來。

  他心中已生了退意,便再難戰勝對方了,沒有多想,立刻拋下同夥轉身逃走。

  祁桓眼見二人狼狽逃走,這才松了口氣,轉身去看薑洄。

  戴著面具的薑洄雙目緊閉,感覺到祁桓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她輕輕一顫。

  「他們已經走了。」

  薑洄呼吸紊亂,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方才那古怪的景象不見了,她抬起頭,看到祁桓染血的左肩,還有他身後一彎纖月。

  薑洄松了口氣,但面具下的神色卻更加凝重。

  她可以肯定,自己剛才左眼看到的,是三年後的景象,眼中的景象並非靜止不動,而是晃動不定,甚至有幾個瞬間是漆黑的。此刻冷靜下來,她細細回想,那感覺就像她透過另一隻眼睛在張望,那景象的晃動與黑暗,是因為那人在轉頭,眨眼。

  一眼看著現在,一眼看著未來……

  薑洄怔怔地抬起手,撫上自己的左眼。

  難道……三年後也有一個人,正透過自己右眼看著現在?

  於她而言,是回到了三年前。

  那麼三年前的那個「薑洄」呢……

  ——她去到了未來,她此刻正在自己的身體內!

  一股涼意將她的神魂都凍住了,冷汗不知不覺滲出,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所以,玄鏡問她那個問題——你是死人,還是活人?

  那時聽到這個問題,薑洄只覺得驚懼,為何它會這麼問,而她又該如何作答?

  思慮片刻,她只能回答——

  「在死之前,我是個活人。」

  玄鏡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一時也呆住了。

  她承認自己鑽了問題的漏洞,畢竟玄鏡的問題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限制。

  她僥倖逃過了一劫,然而離開之時,她聽到背後傳來玄鏡陰沉的聲音——

  「我看不到你的神魂。」

  直到現在,薑洄終於明白玄鏡為何這麼說,因為真正屬於這個薑洄的神魂並不在此處,於這個世間而言,她是一縷不應該存在的孤魂。

  掌心的刺痛將姜洄的思緒拉回,她輕皺眉頭,微曲五指,看到掌心的傷口,是方才摔倒時在砂石地上挫傷的,細嫩的肌膚佈滿了細小的傷口,粗糲的砂石還粘在血肉之上。

  「郡主,我們先離開這裡。前面不遠就是渡頭,可以在河邊清洗一下傷口。」祁桓說道。

  薑洄環視四周,夜幕垂落,這裡離鬼市有一段距離,但是沿著河流朝上游走便能到達陰陽渡。

  「走吧。」薑洄點點頭。

  話音剛落,便看到祁桓背對著自己半跪了下來,她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要背自己。

  「不必了。」薑洄越過他朝前走去。

  方才是因為視線有礙,看不清路,她才讓祁桓抱著躲避鬼面人。若非如此,她實在不願意與他有什麼親密接觸。

  祁桓的目光看向薑洄單薄的背影,一絲不解掠過雙眸,但沒有遲疑,他立刻便起身跟上。

  待越過陰陽渡,看到荒村,兩人才停下了腳步,在上游處找了個地方清洗傷口。

  這個地方人跡罕至,上游的水也十分清澈,只是稍顯冰冷。薑洄皺著眉頭,忍著疼用流水沖洗去掌上的砂石與汙血。待傷口清洗完畢,便打算撕下一塊布料用來包紮傷處,只是她右手受了傷,只用左手便使不上勁。

  橫裡伸來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攥住了她袖口的兩側,稍一用力,便聽到布帛撕裂的聲音。

  祁桓半跪在薑洄身前,取下撕下的布帛置於膝上,又輕輕將她的右手攤開在柔軟乾淨的棉布上,仔細地一圈圈纏繞住傷口。

  薑洄一開始有些抗拒,右手僵硬,但慢慢也放鬆了下來,冷著眼俯視祁桓。

  他微低著頭為她包紮傷口,月光從上方灑落,映亮了他的面容,甚至連纖長的睫羽都根根分明,高挺的鼻峰投下起伏的陰影,薄唇似是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

  薑洄很難不想起三年後的他,面容未變,但給她的感覺卻截然不同。祁司卿孤僻冷傲,高深莫測,而奴隸祁桓,卻是一個沉靜之人,看起來忠誠而英勇。

  晚風輕送,她嗅到了祁桓身上的血腥味,這才發現他的黑衣顏色深了一塊,左肩處有一道缺口。

  「你剛才受傷了。」薑洄的目光盯著傷處。

  「一點輕傷。」祁桓專注地包紮傷口,頭也沒抬地回道。

  「是刀傷。」她想起有一個鬼面人是使飛刀的,伸出完好的左手去碰觸祁桓的左肩,指腹感覺到了溫熱與濡濕。

  「郡主當心弄髒了手。」祁桓呼吸微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