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千古風流一笑中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哪有什麼應不應該。」徐慢慢笑了笑,深深看了敖修一眼,「你就是心思太重了,把簡單的事想複雜,徒增煩惱。」

  敖修呼吸一窒,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龐泛起淡淡的胭脂色,冰藍色的雙眸似有粼波閃動,水光瀲灩。

  徐慢慢自袖底取出一片龍鱗,輕笑道:「早該還給你了,如此貴重之物,以後不要輕易給人了。」

  敖修微微一怔,卻沒有接過龍心逆鱗,水色的薄唇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聲音低啞地說道:「並非輕易。」

  「嗯?」徐慢慢眨了下眼,清亮靈動的雙眸露出幾分嬌憨,她微笑道,「此物貴重,于你而言意義特殊,我還是不方便收的。」

  「若我一定要給呢?」敖修忽然提高了聲調,撞見徐慢慢眼中的愕然,他又低下了聲音,輕緩低柔道,「我能留在你身邊嗎?」

  徐慢慢恍惚覺得有些不對勁,敖修的態度太奇怪了。

  「敖修……」徐慢慢疑惑道,「你如今是四海之皇,非昔日無名海妖,當年你若要入四夷門,我自是歡迎,可如今你與我平起平坐,你要入四夷門,恐怕所有海妖都不會答應。」

  敖修苦笑一聲:「我並非此意。」

  「那你又是何意?」徐慢慢不解。

  「我……」敖修面露赧色,雙目沉沉地凝視著徐慢慢,「便如當日閑雲殿所說,結髮為道侶。」

  敖修說著,便緩緩攤開右掌,掌心是一縷被紅線束起的柔順烏髮。

  徐慢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頗有些不以為然。

  「敖修,你我都知道,那都是假的,你來閑雲殿,是因為血尊的指示。此前你從未喜歡過那個只聞其聲的瀲月道尊,喜歡的只是道尊這個身份,因為你以為道尊足夠強大,可以給你倚仗。但現在你已經不需要倚仗了。」徐慢慢溫聲解釋。

  敖修沒有反駁,只是用那雙深海一般的眼眸靜靜地望著徐慢慢,許久才輕輕問道:「你體會過絕望嗎?」

  徐慢慢一怔。

  敖修忽地逼近了一步,微微傾身,迫近她的臉龐,溫熱的氣息拂上她的面頰。

  「你經歷過長久的至暗無光嗎?」

  「你感受過凍入骨髓的極寒嗎?」

  敖修接連的追問讓徐慢慢怔住了,一時想不出回答。

  敖修本也沒有指望她能明白,他淒然一笑:「你又知道絕望之人忽見希望,黑暗之人重見光明,冰凍之人驟逢暖意是什麼感覺嗎?」

  「你自然是不懂的,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敖修撫上自己的眼眸,眼底湧現出哀戚:「重見光明,會被光明刺瞎雙目,解凍之時,渾身都會泛起細密的刺痛麻癢,令人痛不欲生,而希望……更是遙不可及,患得患失。」

  敖修凝視著徐慢慢的眼睛,低啞的聲音帶著近乎卑微的乞求:「你能感知眾生的意志,為何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

  他的心意……

  徐慢慢失神地望著敖修的眼眸,外面忽然傳來琅音的輕咳。她猛地一震,回過神來,扭頭看向琅音。

  他一襲白衣,背著光而來,輪廓顯得頎長而柔和。

  「琅音,你回來了。」

  徐慢慢拉開了與敖修的距離,向著琅音走去,這才看到他手上的物件。

  「燈籠,糖葫蘆?」徐慢慢疑惑地左右看看,又仰起頭看琅音,「怎麼帶回這兩樣東西?」

  琅音姿容清逸雅正,低著頭看她時,清冷的眉眼也顯得溫柔了七分。

  「我看到山下河流中飄著花燈,聽說上巳節將至,百姓自製花燈祈福,我便也做了一盞,又想起你喜歡糖葫蘆,只是山下的街市都關了,便學著做了一些。」琅音手上提著的食盒裡整齊地放著三串色澤鮮豔的冰糖山楂,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甜中帶酸。

  「我在上面畫了朵花,你看如何?」琅音舉起了燈籠,輕輕轉動,讓徐慢慢看清了燈籠上招展的芙蓉花,「留白之處,便留給你題字。」

  徐慢慢看著琅音將燈籠與糖葫蘆放在桌上,忍不住笑出聲來,終於說出許多年前藏在心底的那句話:「哪有人白日賞燈的。」

  琅音看了一眼夕陽,微笑道:「再有一會兒便天黑了。」

  她心裡是明白的,琅音做了許多事,都只是希望她開心。

  琅音瞥了敖修一眼,淡淡點了個頭道:「沒想到海皇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了。」

  敖修收斂了心情,彬彬有禮回道:「蛟宮派出五千海妖馳援十四州,我特地來向道尊稟報。」

  敖修態度坦然自若,絲毫沒有被撞見表白的羞赧,反而隱晦地炫耀自己對徐慢慢的重要性。他能對徐慢慢有切實幫助,而琅音只會一些小道討她歡心。

  琅音垂下眼眸,眼底掠過一絲暗色。

  「那可稟報完了?」琅音問道。

  敖修抿了抿唇,看向徐慢慢,說道:「還未得到道尊的答覆。」

  徐慢慢想起敖修方才那番話,又看到琅音黑沉的雙眸,頓時心尖一顫,不自覺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面露尷尬,虛著聲對敖修道:「你先回去吧,其餘之事……容後再議。」

  「再議?」兩人同時開口,俱是皺起俊眉,又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冷哼了一聲。

  敖修垂下眼眸,溫聲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去天都城等你。」

  敖修說著轉過身向門外走去,與琅音擦肩而過。

  剛要踏過門檻,忽然聽到背後傳來琅音淡漠的聲音:「請留步。」

  敖修腳下一頓,徐徐側過身,回頭看向琅音。

  琅音從徐慢慢手中抽過那一片龍鱗,若無其事地遞向敖修:「你忘了帶走你的東西。」

  敖修猛地攥緊了拳頭,看向徐慢慢。

  徐慢慢也沒反應過來,只覺得手中一空,東西便已被琅音抽走了,而敖修正一臉深情又哀怨地看著自己。

  徐慢慢回避敖修的眼神,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從食盒裡拿起一串糖葫蘆往嘴裡塞,表示自己此刻不方便說話。

  敖修黯然垂下眼,苦笑一聲,抬起手捏住了鱗片一角。

  琅音卻未收手,神色淡漠地沉聲說道:「海皇貴為四海之主,與道盟也算平起平坐,何必事事親躬,屈尊來這荒僻藥廬,有什麼事讓屬下稟報一聲便也足夠了。」

  敖修微笑道:「茲事體大,自然是要親自與道尊明說,不敢假託他人。」

  琅音道:「道尊日理萬機,兼顧七國,也未必時時有空接見他人,你若有事,不妨以天音法螺傳訊。想必蛟宮不會缺少此物。」

  敖修忍著怒氣,手上加重了力道,皮笑肉不笑道:「本座行事自有主張,不勞仙尊費心。」

  「倒也不是為你費心。」琅音淡淡一笑,「只是道尊為一些小事費心。」

  琅音說著便松了手,不等敖修反駁便冷然送客,道:「天色將黑,海皇慢走,不送。」

  敖修心口堵得慌,卻無法發作,只能收了龍鱗,轉身拂袖而去。

  琅音回過身來徐慢慢,後者鼓著腮幫子,一邊一個糖葫蘆,對他憨憨一笑。

  琅音微微翹起唇角,黑眸消融冰霜色,餘下瀲灩波光,他含著三分笑意問道:「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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