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千古風流一笑中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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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了兩個時辰的休假,癱倒在地上很快就睡著了。躺在他旁邊的是陳國禹州的士兵,名叫劉傳,兩個月前進的營地,當時楊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怒氣上湧,給了他一拳,因為三年前在戰場上,劉傳殺了他一個戰友,此仇難忘。 劉傳當時擦了擦嘴角的血,攥著拳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要還手,卻被其他人攔了下來。長官冷著臉走到兩人中間,只說了一句話便讓他們停下了打鬥。 「三個月後,你們如果還能活著走出這裡,要如何死鬥隨你們高興。」 兩個人沸騰的血液頓時冷了下來。 一日日聽著淒厲痛苦的哀嚎,迎來一些人又送走一些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便會成為其中一員。與戰場上的廝殺不一樣,在那裡,生命的消逝是無聲無息的,帶著莫名的仇恨與熱血,這一刀下去,仿佛收割的不是人命,而是勝利的果實。唯有在這裡,他們親眼目睹每一條生命從鮮活到灰敗,見證了一次次生離死別,才恍然發現,生命遠比他們想像中的更加沉重。 脫下了戰袍,卸下了武器的他們,每日裡戴著面紗奔走於營地之間運送物資,擦肩而過時只能看到對方的眼睛,互相點了個頭,便又匆匆錯過。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變得越來越小,甚至人本身也變得越來越渺小。本來睡在他另一側的士兵叫徐瑋,七日前感染了疫蟲,被帶去另一個營地了,楊泯記得,他是豐州的士兵,也曾在戰場上與豐州交手過,卻未曾注意過是否有這張臉。 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為何而戰了。哪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就是各為其主,蒙上了面孔的他們,彼此都一樣,只是一粒塵埃,被狂風卷挾著,一生身不由己,打著毫無意義的內戰,至死方休。 楊泯想起今日看到的那個屠戶,之前糧草不足,他便宰了自家的豬仔,做好了飯食送到營地。那些平日裡看到他們就畏如蛇蠍的百姓,如今卻熱心地把食盒塞到他手中,他不自在地說,自己是薊州的士兵,不是瑤州人。薊州與瑤州向來多有廝殺,死在他手上的瑤州士兵便有不少,他以為那個屠戶會被嚇到,沒想到對方只是一怔,便露出了憨憨一笑。 「禹州人愛吃辣是吧,那我下次多放點辣。」 楊泯愣了許久,直到吃完了飯,那句話還在腦海裡回蕩。 今日他又見到那個屠戶了,在另一個士兵的運屍車上。他原以為多日沒見到,是因為營地恢復了糧草供應,他才不來了,沒想到他也感染了疫蟲,而且惡化得極快,甚至沒等到解藥…… 楊泯躺了許久都沒有睡著,腦海裡仍是屠戶那個憨憨的笑臉。 ——那我下次多放點辣。 「劉傳。」楊泯有些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三個月馬上就到了。」 旁邊傳來劉傳的聲音:「然後呢?」 楊泯說:「我不想打了。」 劉傳說:「我也是。」 楊泯說:「以後……也不想了。」 如果只是一粒塵埃,他也想落進土裡,成為大地的一部分。 和他一樣想法的人很多,塵埃落定,便有了大地,星星點點的螢火之光,彙聚到一起,便足以照亮暗夜,即便渺小,也能成就不凡。 眾生願力便是無數這樣的涓涓細流,一縷縷匯入徐慢慢的神竅之中,滋養著她的元神不斷茁壯。 她已經昏睡兩個時辰了,自海底回來之後數十日未曾合眼,終於在徽州巡營之時暈了過去。昏沉之間,一股淡雅而熟悉的香氣在鼻間縈繞,溫柔地包圍著她,她似飄在雲端一般,又像浮在水中,身上軟綿綿、懶洋洋的使不上力氣,卻又莫名地安心,讓她絲毫提不起掙扎的欲望,只想沉淪其中。 那花香伴著她入眠,像是靈藥一樣滋潤枯竭的元神,她不自覺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翻了個身往花香濃郁之處鑽去。 頭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便是春風都不及他輕柔。 「琅音……」她無意識地哼了一句。 背上的手稍稍一頓,一個吻悄悄落在她的眉心。 靈力如涓涓細流,伴隨著眾生願力匯入她眉心神竅,如此小心翼翼地,不敢驚醒了她。 這是徐慢慢自回來後第一次入眠,睡得極其香沉,一掃連日奔波思慮的勞累。 醒來之時她發現自己身在藥廬,而身邊空無一人,但空氣中仍殘餘著淡淡芳香。 徐慢慢晃神了半晌,才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屋外傳來腳步聲,她下意識便喊道:「琅音,你回來了。」 門外的腳步聲頓了一下,推門入內的卻不是琅音,而是敖修。 「道尊。」敖修遠遠站著,看到徐慢慢躺在床上,衣衫不整,便立刻低下頭去。 徐慢慢微微一怔,整了整衣襟,從床上坐起,向敖修走去。 「你怎麼來了?」 敖修見徐慢慢走來,便又抬起頭,露出溫煦的笑容。雲蛟的俊美生來透著幾分妖異的蒼白,那是長年生活在深海才有的通透白皙,一雙冰藍色的眼眸深邃溫柔時幾乎能將人溺斃。敖修的聲音本是清朗空靈,但因曾在海心牢受刑而受到不可逆的傷害,如今低沉之中帶著一絲沙啞,便像是海螺裡輕柔低啞的海浪聲。 當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了。 「我去徽州尋你,聽說你回了四夷門,便來這裡找你。」敖修溫聲道,「這些日子我召集了化形期的海妖,有五千之數,已經奔赴沿海各州支援了。」 徐慢慢聞言大喜,心下一寬,感覺壓在心上的重擔驟然輕了許多,不由得笑道:「那可太好了,如今各個營地人手緊缺,這五千海妖助益不小,我便代道盟像你致謝了。」 化形期的海妖相當於金丹人修,能夠抵禦疫蟲的侵襲,能夠進入一線營地照料病患,解道盟燃眉之急。 徐慢慢說著便向敖修作揖行禮。未等她彎下腰,敖修便托住了她的雙臂,垂眸道:「之前是我助紂為虐,才釀成禍事,如今所做一切,也不過是稍稍彌補之前的過錯。」 他的掌心貼著徐慢慢柔軟絲滑的錦袍,似乎有淡淡的溫度透過輕薄的面料傳遞他的掌心,令他不捨得撤手,唯有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強迫自己不收緊雙手,握住她溫熱的雙臂,將她抱進懷裡。 ▼第59章 徐慢慢微微一笑,收回了手:「你又怎料到會有今日。血尊做事謹慎,步步為營,棋子對彼此之間的存在與行動一無所知,卻幫他織起了一張大網。于你而言,只是利用他們殺了你的仇人,你所付出的,也只是一個辟水珠。而血宗卻能得到神脈,還得到一顆辟水珠,用以躲避道盟的追蹤。」 敖修看著徐慢慢清麗而莊嚴的面容,依稀感覺到她離自己越來越遠。十年前的溫柔,數月前的狡黠,與眼前的莊重自持,每個都是她,又每一個都不像她…… 「你被困幽玄峽谷,不是我所為。」敖修低聲道。 「我知道,我信你,那時便沒有懷疑過你。」徐慢慢輕笑一聲,「聽說黎卻十分懷疑你,跟你狠狠打了一場。」 據謝枕流所說,敖修一離開,她和琅音便被捲入辟水結界內,之後敖修遍尋四周都找不到結界入口,而他不久之前還信誓旦旦能把眾人安然帶回,全身而退。 黎卻本就對敖修充滿懷疑,聽了謝枕流所言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懷疑,當即便與敖修大打出手,也不在乎自己在海上處於劣勢。 「你堂堂海皇,四海之內無敵,居然敗給了黎卻,怕是又讓著他了。」徐慢慢失笑搖頭,「你是問心有愧,他卻只會覺得你心虛。」 徐慢慢一言說穿了敖修的心思,也說中了黎卻的想法。 敖修慚愧道:「是我自信託大,以為深海之下我能來去自如,卻沒料到血宗早有防範,布下如此恐怖的法陣,連明霄法尊也無法破解。我無心害你,但受黎卻幾掌,也是應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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