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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彌生行尊說完這句話,身影便徹底消失,無影無蹤,只余金身屹立不倒,萬年不朽。

  「柏焉是誰……」群玉芳尊心口一陣絞痛,她扭頭看向廣生長老,顫聲追問道,「他究竟是誰?」

  廣生長老哀歎道:「柏焉是彌生師兄最喜愛的弟子,他天資卓絕,聰慧無雙,辯才無礙,只是性情頑劣,道心不純,始終無法突破法相之境。四百多年前,他依照門規行走天下,自此許久都沒有音訊,直到有一天,彌生師兄去了天都,帶回了柏焉的屍身……」

  「弘道兩千六百六十二年八月……」群玉芳尊喃喃道。

  「十五日。」廣生長老順口接道,哀戚一歎,「彌生師兄將柏焉的屍身帶回寺中,然而柏焉死亡不過一日,卻已魂飛魄散,只餘肉身埋葬在懸天寺靜思崖下。」

  人死後七日才會三魂消散,柏焉死後一日便魂飛魄散,定有蹊蹺。

  「柏焉之死,成為彌生師兄的心結,但他從不向人解釋柏焉因何身亡。他本該繼承彌生師兄的衣缽,若他還在,如今便該是當代行尊……」

  群玉芳尊啞聲問道:「柏焉手中,是否有一顆無相丹?」

  廣生長老點頭道:「無相丹是懸天寺聖藥,洗髓伐脈,可解世間萬種毒性,只要氣息未絕,服下之後便可有七日生機。寺中僅存三顆,當年彌生師兄擔心柏焉行走天下遭遇不測,便給了他一顆。」

  「但後來這顆無相丹卻救了墨王的性命……」群玉芳尊呼吸紊亂,腦海中的那片迷霧似乎被輕輕吹散,整件事的輪廓漸漸清晰,露出了龐大而猙獰的真容,似一座巨峰沉沉壓在她心上,將她籠罩於陰影之下。

  廣生長老於掌心凝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咒,看似一張薄薄的黃紙,卻又呈現出金屬鋒利的色澤。

  「此為『洞明釋心咒』,唯有此物,可解開懸天金剛印,令芳尊恢復記憶。」

  淡金符咒被靈力托起,似一片落葉輕輕飄落於群玉芳尊掌心之中,她低著頭,眼神恍惚地看著輕若鴻毛重逾千鈞的符咒,聽到廣生長老歎息著說道:「我雖不知當年柏焉遭遇了何事,為何殺害這麼多人,但他赤子之心,頑而不劣,絕不傷害他人,所做一切必有原因。他既封印了你的記憶,定也是為你著想,彌生師兄知而不言,也是他的惻隱之心,便如他所言……知道了,恐生心魔,未必是好事,芳尊請三思。」

  群玉芳尊緊緊握著掌心符咒,仿佛掌心捏著一團火,灼熱的感覺蔓延而上,燙到了心尖。

  彌生行尊欲言又止的陳述,給模糊的記憶添上了幾筆濃墨,幾乎推翻了眾人認定的事實。

  ——柏焉……

  這個名字給群玉芳尊帶來的悸動,甚至遠超墨王,讓她心尖泛起了細密的刺痛,平靜了四百年的心湖再起波瀾。

  是塵封記憶,永遠困于生死關。

  還是解開封印,直面生死……

  ▼第54章

  新年剛過,雖是回春的季節,但冰消雪融,反倒更添幾分寒意。上元節將至,本該熱鬧非凡的十里天街卻是空無一人,商戶門窗緊閉,街上落葉堆積,久無人清掃,一派蕭索寥落。偶有人走過,也是行色匆匆地壓低了腦袋,臉上蒙著方巾,眼中難掩驚恐。

  瘟疫蔓延的第三個月,再閉塞無知的人也意識到這場疫情的嚴重與恐怖了。一開始的風寒咳嗽並沒有人在意,直到第二個月開始,陸續出現了死亡現象,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從年邁老人到體弱多病者,盡皆死狀淒慘,咳血不止,面部腫脹,最後七竅流血而死。

  能壓制毒性的,唯有金丹以上的修士,然而整個道盟的金丹修士加起來不到一萬,患者卻數以千萬,根本無法應付那麼多患者的求援。

  天都城作為瘟疫首發之地,人數最多,受災最重,七百多萬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感染症狀,被安置在城外的幾個營地。臨時搭建起來的棚戶並不足以抵擋料峭春寒,尤其是對一些病情嚴重的患者。

  徐慢慢來到甲子號營地,這裡安置的是病症最重的一群人,十有八九是老者,風聲將呻吟聲送得很遠,一具具形容恐怖的屍骸被帶往附近的山谷焚毀,這些瀕死的人只能絕望地看著身邊的患者先一步離開,靜靜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徐慢慢偏過頭對寧曦道:「我不是下令讓神霄派和四夷門的陣師在所有營地布下法陣抵禦冬寒嗎,為何此處沒有法陣?」

  寧曦垂首道:「師尊,十四州營地共有兩千八百六十三個,我們兩個宗門的陣師共一千兩百三十二人,容納兩千人的營地,需要四名低階陣師同力協助,因此只能以輕症營地優先。」

  所有的營地都需要布下結界屏障,抵禦嚴寒的同時防止疫毒外泄,但最大的問題是人手嚴重不足。這還是因為兩百年來徐慢慢和徐慎之大力栽培陣師,才有一千多人可用。平日裡他們都是在樞機樓做事,享受優渥的供奉與高人一等的地位,但道盟有令,他們便也必須服從調配,深入各個營地進行支援。

  便是如此,也是杯水車薪。

  徐慢慢輕歎一聲:「因為重症患者,在他們眼裡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便不需要再多費力氣了,是嗎?」

  寧曦黯然垂眸:「師尊……目前尚未發現任何藥物可以治癒疫症,我們只能如此。」

  徐慢慢搖了搖頭,沉默不語,隻身往營地邊緣的帳篷走去,剛到門口,便見兩個掩著口鼻的修士抬了一具屍骸出來。

  門簾內,徐慎之正對一個瀕死的患者施法壓制他的傷勢,靈力覆住了患者全身,淡淡的黑氣不斷從七竅中溢散而出,徐慎之面色凝重,不敢有絲毫分心,然而便在此時,那患者猛地一彈,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唇角溢出,轉瞬之間便斷了氣。

  徐慎之臉色一白,身子輕輕一晃,幾乎軟倒,被徐慢慢自身後扶住了臂膀。

  「你太累了。」徐慢慢輕歎一聲,「先修習一下吧。」

  徐慎之黯然道:「尋常藥物無法克制毒性,但金丹之上的修士卻能免於感染,我便想試試以靈力驅除毒性。」

  「方才患者七竅溢出黑煙,便是毒氣所化,此舉有一定效用。」徐慢慢道。

  「不錯,此舉是能驅除一部分毒性,但是片刻之後便會遭到更猛烈的反噬,反而催化了毒性,凡人身軀脆弱,經不起毒性爆發,此舉便是加速了他們的死亡。」徐慎之聲音沉痛,隱含一絲懊悔與自責。

  徐慢慢走近屍體,目光凝聚在死者吐出的鮮血之上,只見血液上有點點白沫,似曾相識。

  「疫蟲……」徐慢慢喃喃念道。

  徐慎之一怔:「你方才說什麼?」

  徐慢慢神色一凜,沒有回答,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以指為刀,剖開了死者的胸腹。一股夾雜著血腥味的惡臭撲面而來,只見死者腹腔之中的臟腑生出了無數微小的孔洞,像是被無數蟲蟻噬咬留下的痕跡,令人望之欲嘔。

  「慢慢,你不要看。」徐慎之面露不忍。

  徐慢慢卻面不改色,她細細端詳,之後竟又剖開了死者的脛骨與腿骨,令人驚詫的是,骨骼中間本該生有骨髓的地方空空如也,如竹節一般。

  便是徐慎之也瞳孔一縮,訝然皺眉:「這是……」

  他亦解剖查看過無數病患,卻從未想到剖開骨骼查看其中。

  「這是疫蟲所為。攝入疫蟲蟲卵的生命,便會淪為疫蟲的宿體。蟲卵被體溫催熟,鑽入骨竅之間啃噬骨髓,令宿體痛不欲生,受盡折磨而死。」徐慢慢冷冷道。

  「但是疫蟲只在深山密林之中生存,體型有手指大小,若在人群密集之處出現,不可能不被人發現。」徐慎之道。

  「我在逆命部時見到的疫蟲,只有米粒大小,甚至更小。逆命部驅使這些疫蟲噬咬人獸,那些人的死狀也與這些病患極其相似。獸類被疫蟲寄生,同樣是肺腑受損在先,而骨髓被啃噬在後,只是我們難以感知到它們的咳嗽。而凡人感染了疫蟲,最先肺部受損,便會引起輕咳氣喘,高熱驚悸,待疫蟲入骨,肺腑也已洞穿,全身劇痛之下便難以分辨何處受損最重。」徐慢慢神色嚴肅,「逆命部改造了疫蟲,體型越小,毒性越弱,然而正是因為毒性弱,才能潛伏兩個月不被發現,等發現異常之事,已經毒入骨髓,無力回天了。」

  徐慎之怔怔道:「難怪……尋常草藥根本無法殺死疫蟲,靈力雖能驅除一部分,但剩下的疫蟲感受到威脅,便會激起劇烈反應,加速宿體死亡。而疫蟲一旦侵入肺腑,便會在肺腑處產卵,微不可見的蟲卵又會隨著宿體咳嗽排出體外,四處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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