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千古風流一笑中 | 上頁 下頁
九九


  琅音的靈力有治療祛毒之效,他將手覆在其中一人額上,靈力自掌心湧出,自上而下地滌蕩少年體內的毒性。

  半晌後,少年臉上的紫黑之色燒退,眼神也恢復了一絲清明。然而琅音卻依舊神色凝重,說道:「他體內已經遭到極其嚴重的破壞,就算解了毒,也無力回天,剩下的壽命不多了。」

  少年躺在地上,發出「呵呵」的抽氣聲,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二人。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徐慢慢心頭沉重,半跪在少年面前,輕輕點頭。

  少年似乎想笑,卻無力扯動臉部肌肉,赤紅的雙眼看著徐慢慢。

  「可是……我活不了了……」少年的聲音破碎沙啞,每說一個字,就有鮮血從唇角溢出,「蟲子把我的身體……吃掉了……」

  徐慢慢恍然明白,血宗竟是讓疫蟲寄生在人身上。疫蟲一般只在深山密林人跡罕至之地活動,蟲卵也只在野獸之間傳播,血宗養了這麼多疫蟲,又在人族身上實驗,究竟有什麼意圖?

  「你……救救我妹妹……」少年赤紅的眼睛緩緩移動著,看向幽深的洞窟,「她一定還活著……她穿著紫色的裙子,阿音……帶她回家……瑤州……」

  少年費力地說完一句話,眼中的思念與痛苦皆化為虛無,只剩下渙散的瞳孔。

  徐慢慢沉痛地閉上眼。

  瑤州……

  她去過那個地方,與兩界山毗鄰,是個貧窮的荒州。兩界山靈力稀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瑤州半是荒漠半是山。那裡的人保留著原始的生活方式,雖然清貧,卻簡單快樂,熱情好客。

  她行經瑤州時,在一個山寨住了半年,受到了熱情的款待。山寨裡的孩子們喜歡圍在她身旁聽她講外面的故事,興致來時,她會抱著孩子們禦空飛行,看她們害怕又激動的表情。青壯男子向她求教修行強身之術,她也教給了姑娘們種植靈草的方法,可以應付一些尋常的病痛。

  離去之時,寨主嬤嬤送給她一件點綴著狼牙配飾,混紡獸皮與蠶絲的長裙,她記得,那便是紫色的。

  瑤州的人們,認為紫色是最尊貴的顏色,因為紫色漿果極其難得,要染出一件紫衫並不容易。

  那個穿著紫色小裙的小姑娘,一定也是家裡備受寵愛的孩子,她的哥哥至死仍想著帶她回家。

  徐慢慢心情悲痛地收斂了這些少年的屍體,從打扮看,他們應該都是來自瑤州,可能血宗直接擄走了整個村子的人。瑤州那種荒僻的山寨,即便整個山寨一夜消失,也不會引起外界的注意。哪怕被注意到了,於偌大的七國十四州而言,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塵,無關痛癢的一個數字。

  但她知道不是,這裡的每一具枯骨都曾是鮮活的生命,笑過愛過,痛過哭過,沒有人微不足道,在每個人心裡都有至關重要的一個人,於他而言,那便是全部。

  那個被遍體鱗傷的少年,至死仍放不下他的妹妹。

  徐慢慢懷著滿腔的悲憤,大步行走在幽暗的洞穴之間,忽然餘光掠過一抹暗影,她下意識往旁邊躲開,但那暗影動作極其迅猛,粗長的黑影掃向徐慢慢面門,幸被琅音舉劍攔下。

  鋒利無比的拒霜劍發出一聲錚鳴,震退了黑影。

  徐慢慢這才看清,那粗長的黑影竟是一條黑色的蛇尾,蛇尾上覆著細密的鱗片,發出金屬般的光澤,與拒霜劍相擊,竟然絲毫無損。

  那蛇尾長約三丈,一擊即退,蛇尾之上卻是一個人形模樣的少女,徐慢慢看著她身上獨屬於瑤州的紫色瑤裙,怔怔地喊道:「你是……阿音?」

  少女自腰下皆為蛇尾,臉龐精緻卻蒼白,杏圓雙目覆滿黑瞳,毫無生機,周身散發著令人顫慄的詭魅氣息。

  聽到「阿音」二字,她的腦袋微微歪了一下,似乎有所反應,但很快便抬起蛇尾,向著徐慢慢和琅音攻來。

  「她是人,怎麼會長出蛇尾?」徐慢慢躲開了蛇尾的攻擊,蛇尾拍在山壁上,整個洞穴為之一震。

  「她已經不算是人了。」琅音眉頭緊皺,「人身蛇尾,也不是半妖……恐怕是血宗把蛇妖的尾巴接到了她的身上。」

  這一路上他們看到了不少類似的屍體,本是人族的軀幹,卻被接上了妖族的四肢,但這些實驗無一例外失敗了。

  而眼前這個阿音,或許是唯一一個成功的。

  她有什麼特殊之處?

  徐慢慢雙手結印,雙手發出淡淡微光,吸引了那雙黑眸的注意,她的動作隨之停滯下來,似乎對那道微光產生了好奇。

  徐慢慢心中一喜,試圖感知她內心的波動,然而當她的靈力即將碰觸到對方時,阿音猛然抬起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身的尖銳嘶鳴,徐慢慢只覺神竅一震,蔓延的感知力受到了強烈的衝擊,竟被震得粉碎。

  她不由得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阿音。

  「神脈者。」徐慢慢看著她眉心若隱若現的淡淡金光,喃喃念道。

  四魂族能與天地相融,感知萬物的悲喜,聆聽萬物的心聲,除了神脈者。神脈者體內傳承神族的神血,排斥人族的感知,這種天生血脈上的壓制,即便是徐慢慢也難以逾越。

  血宗怎麼能把一個普通的人族少女變成半妖,變成神脈者呢?

  徐慢慢腦中靈光一閃,心中卻是一沉:「負嶽神尊的神脈!」

  「血宗抽出了負嶽神尊的神脈,注入了這個人族少女的體內。」琅音遊刃有餘地躲避著阿音的攻擊,目光掃過對方纖細得近乎枯瘦的雙臂,蹙眉說道,「她未經過鍛體,應該不是修道者。凡人之軀極其脆弱,根本承受不起神脈之血強大的神性,也不能與蛇妖合二為一。」

  徐慢慢留意到阿音細瘦的脖子上箍著一圈暗黑色的金屬環,似鐵非鐵,上面還鐫刻著暗紅色的符文,每次阿音想往前撲時,鐵環便會被鎖鏈拉扯,符文便發出紅光,似乎給阿音帶來了極大的痛楚,讓她渾身一僵,不敢妄動,只能擺動蛇尾攻擊來者。

  她的力量極其強大,只是失去了神智,全憑本能攻擊闖入者,無意義地消耗力量,不久便現了頹相。琅音知道徐慢慢有意救她,也沒有動用拒霜劍傷她薄弱之處,見她力竭,才召出了堅韌的藤蔓,將阿音結結實實地捆住。

  阿音仰著細長的脖子,發出痛苦的嘶鳴,本該稚嫩嬌憨的五官也扭曲了起來,純黑的雙瞳流露出痛苦之色。

  徐慢慢來到阿音面前,細細端詳她頸上的鐵環,不禁臉色微變,鐵環內側倒生七根柔軟的長刺,深深紮入少女的脖頸之中,每一次紅光亮起,那七根長刺便瞬間變得尖銳,給少女帶來難以承受的劇痛。

  「七連血竭。」徐慢慢聲音微顫,面露不忍之色,「以至親之血為引,繪就七連邪陣,根植於七魄脈輪之中,血脈相連,掙不脫,逃不掉。」

  那個心心念念,至死不忘要救自己妹妹的少年,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與妹妹的血脈羈絆,成為困住她無法逃離的枷鎖。

  這是莫大的諷刺,也是讓人絕望的悲劇。

  「阿音。」徐慢慢輕輕喚了一聲,「你哥哥讓我們來救你。」

  阿音發出低低的嘶鳴,對外界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即便是哥哥二字,也激不起一點波瀾。

  琅音無奈搖頭:「慢慢,她已經徹底失去神智了,聽不到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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