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千古風流一笑中 | 上頁 下頁
一一


  「其實,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徐慢慢開場先說一句,安撫眾人。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道侶走到了一起。」

  黎卻、敖修眉頭微皺。

  「我願意相信你們所言,你們都深愛道尊,也是道尊愛過之人。」

  黎卻、敖修眉頭微舒。

  「我們雖然是情敵,卻也是家人。」

  黎卻、敖修眉頭又皺,甚至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與道尊相識最早,按資歷也應排在你們之前。」徐慢慢一臉慈愛地看著黎卻,「既然你稱呼琅音仙尊一聲兄長,便也叫我一聲姐姐吧。」

  黎卻臉色驟變,手指著徐慢慢,張口結舌:「你……」

  徐慢慢握住他的手指,眨了眨眼:「給道尊做小,不算委屈了。」

  黎纓說過的話,堵上了黎卻的嘴,他俊臉一陣青一陣紅,對著敖修能言善辯,卻被徐慢慢的軟刀子戳得無力反駁。

  敖修正欲起身離開,徐慢慢另一隻手已經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來得最晚,就當四弟吧。」

  敖修臉色鐵青。

  黎卻忽然不那麼難受了,他對敖修說:「叫三哥。」

  寧曦歎為觀止:師娘不愧是師尊選中的女人,果然有本事!

  琅音仙尊並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多了幾個弟弟妹妹,據甯曦所說,他這幾天把自己關在藥園,忙著種花。

  徐慢慢無奈苦笑,她瀲月道尊的風流名聲只怕是要傳遍天下了,但誰又知道,這幾個她名義上的道侶,沒有一個真心愛她。

  那個敖修自不必說了,她認識敖修之時便知道這個人野心極大,當時她見他性命垂危,十分可憐,便隨手救了他。後來敖修幾番試探,想利用四夷門和道盟的力量,拉攏她入夥,幫他爭奪海皇之位。利誘色誘都用上了,徐慢慢只冷眼看著,不應這茬,見他恢復得差不多有了自保之力,便離他而去了。她也沒想到,這敖修竟然能成功,短短十年就爬上海皇之位,也不知道用了方法。他在她死後才出現,假冒她的道侶,真實目的不知為何,但肯定不是因為什麼情愛。徐慢慢掌握的證據不多,只能猜測他是想借四夷門的勢力穩固海皇之位。

  而黎卻……

  徐慢慢之所以覺得陌生,是因為當年她並未見過黎卻化成人形的模樣。大約是百年前,那時她接掌四夷門不久,還未成為道尊,為了擴張四夷門的勢力,她遊歷七國,助人為樂,廣結善緣,致力於提高四夷門的聲望,途徑雍國時在一片密林中見到一群猛獸在爭奪一顆鳥蛋。那個鳥蛋蛋殼雪白晶瑩如玉,靈氣逼人,應是某只羽族大妖的蛋,卻不知為何無人守護,被猛獸爭奪。這種天生有靈氣的幼鳥若被猛獸吃下,那猛獸立刻便能開啟靈智,獲得百年道行。

  徐慢慢素來是個愛多管閒事的,隨手便趕走了野獸,守著那顆蛋一天一夜,沒等到鳥媽媽回來,倒是小鳥破殼了。

  她也是第一回 見小鳥破殼,好奇地盯著看,只見尖尖的小嘴一點點戳破了瑩玉般的蛋殼,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小小的腦袋,圓溜溜烏漆漆的眼睛和徐慢慢對上了,發出了吱吱兩聲歡喜的叫聲。徐慢慢登時覺得不妙,她想起一件事——羽族似乎會把第一眼看到的對象當做親娘!

  她不會被這小鳥的親娘追殺吧……

  破殼而出的小鳥長得委實有些磕磣,灰黑色的絨毛濕噠噠的黏在身上,親昵地用小腦袋蹭她的膝蓋,蹭得她的道袍都濕了一塊。

  徐慢慢十分無奈,見鳥媽媽一直不來,又怕這小鳥被猛獸吃了,只能陪它留在遠處等,每天幫它找些蟲子吃,小鳥還很挑食,怎麼都不肯吃蟲子,只勉強吃些果子。

  徐慢慢苦笑駡道:「你這小烏鴉,不吃蟲子吃什麼?」

  羽族有六七千種鳥,她哪裡認得清全部,只看它灰不溜秋的,多半是烏鴉的近親。等了半月後也無人認領,她也只能自認倒霉把小烏鴉帶在身邊。道盟七宗裡,羽族多拜在靈雎島門下,靈雎島更適合羽族修行,她便想著跑跑腿把小烏鴉送過去,她堂堂四夷門掌門,帶著一隻烏鴉當靈寵,實在不像話。

  小烏鴉長得很快,從又小又醜的一隻,變得又大又醜。它喜歡停在徐慢慢肩上,親昵地蹭她的耳朵,徐慢慢當它半個兒子一樣養著教著,到底是有靈性的鳥妖,很快就能聽懂徐慢慢的話,倒是徐慢慢聽不懂它的鳴叫。

  快到靈雎島之時,徐慢慢傳音於靈雎島的大弟子,說要帶一隻烏鴉去島上修行,這話讓小烏鴉聽到了,不知怎地生起氣來啄她。徐慢慢好言勸了幾句,告訴它只要到靈雎島好好修行,烏鴉都能變鳳凰。

  這話又不知道怎麼觸動它了,它轉頭就飛走了,徐慢慢找了一天,才看到它撲騰著飛回來,一身灰黑色的羽毛,尾翼上卻插著一根璀璨奪目的金紅長翎。徐慢慢以為它是從哪裡搶來的漂亮羽毛,氣得她抓住小烏鴉打了幾下,把那根長翎拔了下來。

  「烏鴉是變不成鳳凰的!你好好修行也只是一隻大烏鴉!別以為搶了別人的羽毛插自己身上你就變美了!你現在這樣子更醜!」

  她最憎恨血宗吞噬他人金丹,搶奪他人修為的卑劣行徑,以為小烏鴉也是一般心性,這才氣憤教訓了它。小烏鴉估計也是傷透了心,從她掌心掙脫後就飛走了。這一回,徐慢慢沒有再去找它。她隨手將羽毛扔進了乾坤袋,打算以後見了靈雎島的人再問問這是哪種羽族的羽毛,可後來事多,她便也忘了。

  直到今日見黎卻與敖修大戰,現出了帝鸞法相,她才知道小烏鴉那根羽毛不是搶來的,而是它努力修行後長出來的第一根帝鸞長翎,是她誤會了小烏鴉……

  也許那時候他聽懂了她的話,知道她想把他送走,所以才逼自己提前長出了元極貞翎。她告訴他努力修行,烏鴉也能變鳳凰,而他想告訴她,他本來就是鳳凰……

  也不知道她離開後,小烏鴉有沒有再找她,找了多久,帝鸞族又是什麼時候接回他們的少主。

  唉……

  徐慢慢不無內疚地想:難怪老祖宗反對人妖相戀,語言也是一個大問題。

  黎卻一臉鬱悶地回到黎纓身邊,將徐慢慢的胡作非為添油加醋地告狀了一番。

  「她還說,既然都是道尊的家人,便應當共同出力,為道尊報仇,剷除血宗,誰出力最多,她便將遺產讓出來。」黎卻道。

  黎纓慢條斯理地泡著茶,聞言彎了彎嘴角:「倒是有趣,不愧是道尊看中的女人。」

  黎卻皺眉道:「阿姐,你也向著她說話?」

  「事實罷了。」黎纓笑著說,「這一團亂局,竟讓她化為一團和氣。四夷門驟然失了掌門,血宗又虎視眈眈,她將伏波殿和朱紫墟拉入陣營,外人不明就裡,想對四夷門下手也要三思,這就為四夷門贏得了喘息的功夫。瀲月道尊是不是真愛這個女子我不清楚,但這個女子對四夷門卻感情極深。」

  黎卻聽黎纓這一番分析,恍然明白了幾分。

  羽族向來是以女子為尊,黎纓一生下來便天生異象,神脈之力精純,註定要為羽皇。她身居高位多年,統領六千羽族,早已習慣了站在更高的位置俯瞰全域。

  「阿姐,難道帝鸞一族就任由四夷門利用嗎?」黎卻問道。

  「也未嘗不是互相利用。」黎纓斂眸淡淡笑道,「本來我們就要對付血宗,雙方目的一致,不妨同行。」

  黎卻神色一沉:「你肯定當年伏擊我的是血宗?」

  百年前他外出遊歷,遭遇伏擊,不得已涅槃自焚,化為卵形,隱匿氣息,避過了敵人的追殺。帝鸞一族一生有兩次涅槃,每一次涅槃便等於失去一條命,修為盡毀,記憶全失,從頭來過。帝鸞老去之時都會在族人的保護下涅槃,避免發生意外,而他事出突然,於荒郊野外涅槃,若不是幸好徐慢慢路過,他恐怕早已入了猛獸口腹之中。

  後來他跟了徐慢慢一年多,羽翼漸豐,心生依戀,卻被徐慢慢折辱打罵,帝鸞的傲氣與尊貴與生俱來,他一時羞憤便飛走了,只等著徐慢慢來哄他,可等了幾日等不到,他便只得自己回去找她。

  可是找不到她了……

  他驚慌失措地叫著,在林子裡飛了好幾天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他才意識到一件事——他被拋棄了。

  而他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容貌,只記得他常常落在她肩頭,蹭著她的臉頰時便能碰到的華麗發冠。

  他一肚子的委屈,有氣無力地飛著,憑著記憶一路飛過他們走過的每一條路,卻始終找不到她。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他終於長出了帝鸞翎羽,所有見到他的羽族都會情不自禁地跪下膜拜,黎纓也收到了消息,親自帶人來接他回朱紫墟,幫他找回了涅槃前的記憶。

  然而他始終忘不了那個救了他又拋棄他的人,卻不知道是思念更多一點,還是埋怨更多一點。

  他本打算放下那點執念,卻沒想到在閑雲殿上看到了那頂發冠,沉寂多年的記憶忽然變得鮮明,他只驚喜了一瞬,心又便落入谷地。

  原來是她!

  原來她死了……

  其實他對那人的感情早已淡了,與男女之情無關,更多的是被救的恩,和被棄的怨,最後成為遍尋不見的執念,若是找到了她,他大概也只是想討一個說法。

  可她如此輕易就死了,自己百年的執念便再也沒有化解的可能了。

  一股不能紓解的怨氣和悲哀盤踞在心頭,讓他恨不得化作烈火焚燒了一切。或許阿姐是看出了他的心結,所以任由他挑釁敖修,酣暢淋漓地打了一場。

  「黎卻,這些年你一直以失去元極貞翎為藉口推拒與綾織的婚事,我不願意逼你與不喜歡的人成婚,但你神脈天成,族中長老必然會逼你繁衍神脈後裔。這次我以守節為藉口,或許能為你拖延百年,這百年間,你若是找到真心相愛之人,縱然難於登天,我也會排除萬難幫你成就姻緣。但若是未能找到,那百年之後,你還是要接受自己的命運。」

  「我明白。」黎卻黯然垂眸,「那你呢……長老難道不會逼迫你成婚繁衍神嗣嗎?」

  黎纓雲淡風輕,淡淡一笑:「那也要他們有那個本事。」

  黎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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