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八一


  我聽他這麼說,心中雖是苦澀,卻強笑道:「易卿家,果然關心寡人得很。」

  易道臨神情肅然,稽首不言。

  我撫著斷了的袖子,輕聲說:「既不曾真心相和,又怎麼會失和?一個如此,兩個如此,以後怕也是不會有更好的人了,既然註定了無論如何都是一樣的結局,那不如就這樣吧,寡人也累了,不要十分真心了,能有三分,便也足夠了。」我苦笑了一下,自我安慰道:「其實這樣也好,我也不會因此覺得欠了他什麼,傷了也不會覺得太疼,無情不似多情苦,一生漫長,能相敬如賓,也是一種福氣了。」

  挑挑揀揀,到最後仍是孤家寡人一個。

  不如就這個將就了吧。

  雖然有點扎手,但慢慢來,總是能把他的刺拔光。

  大婚前幾日,依舊由母親代理朝政,我深居內宮,足不出戶,直到南懷王入宮求見。

  我與南懷王算不上近親,一表三千里,因為同為劉姓,仔細說來,我可能要喚他一聲表叔,但他自然誠惶誠恐地說擔待不起,我也就順勢下了臺階,說賜座。

  南懷王已四十歲餘,看上去卻仿佛仍在而立之年,氣質甚是儒雅,絲毫不聞銅臭。這些年來他來帝都的次數屈指可數,我對他不算熟悉,也甚少聽過他的大名,只知道他在民間名聲素來不錯,仗義疏財,門客三千,兼具賢名與俠名。

  「有勞南懷王長途奔波了。」我微笑著說,「寡人在帝都,亦常聞王爺義舉。」

  南懷王謙恭道:「小王不敢自矜,但求不墮王室威名。」

  我呵呵一笑:「如今誰不知,放眼四海,唯有南懷王治下三郡為天下富,王爺治理有方,寡人還須向王爺多多學習。」

  南懷王不動聲色笑道:「陛下過獎了,小王愧不敢當。三郡連年豐收,皆因皇天庇佑,陛下仁厚,小王不敢居功。」

  南懷王每三句話必有一句奉承我,若是平時,我必然聽得喜上眉梢,悠然忘我,但如今心裡卻一片寒意,只怕再笑下去也是冷笑,便岔開了話題,如往年一般互相客套幾句,就賞了他些珍寶,讓人送他出宮。

  當天夜裡,南懷王一天的行蹤就送到了我手中。

  這幾天,因為裴蘇兩黨相互攻訐,證據確鑿,已有部分高官落馬,朝局變幻莫測,人人自危,這種時候,百官皆求明哲保身,南懷王卻公然邀宴諸公卿,又拜訪了國師府和丞相府,朝中大臣,無一遺漏。

  仿佛他是個真正置身世外的人,朝局如何,與他無關。

  無政治傾向嗎……老狐狸……

  我將紙條扔入燈盞之中,看火舌舔上了墨色的字。

  「陛下……」小路子在門外細聲細語地說,「蓮姑姑讓人送來喜服,請陛下試穿。」

  我回過神來,道了聲:「進來吧。」

  喜服有三色,皇家正紅為底色,著以墨黑腰帶,燦金絲線滾邊繡圖,龍鳳呈祥,鳳翎為裙擺,衣擺曳地,一地生輝。

  這喜服自是極好看的,只是太沉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小路子自案上取過鳳冠,問道:「陛下,可要連同鳳冠一道試試?」

  我掃了一眼,點頭道:「也好。」

  髮髻被拆開,梳順之後重新挽起,鳳冠以純金為體,鏤空雕翎羽,紅寶石為鳳眸,展翅為流蘇,垂於眼前,半遮著臉。

  小路子讚歎道:「陛下雍容尊貴,國色天香,也只有裴相才配得上陛下。」

  我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一笑。

  小路子偷偷打量我兩眼,低聲問道:「陛下是不是有什麼不滿意?小路子讓她們再改過。」

  我垂下眼瞼,抖了抖衣袖,看著上面精緻的金絲紋路,笑著說:「我很滿意,無需再改了。」

  「可是……」小路子皺著眉,一臉糾結地說,「陛下好像不是很開心?」

  我斜了他一眼。「那要怎樣才算開心?」

  小路子被我問得怔了一下,仔細地想了想,煩惱地說:「小路子也不知道,但聽說姑娘們嫁人,和陛下不太一樣。」

  「你又不是姑娘,怎麼知道是什麼樣?」我笑著搖了搖頭,坐下來讓人撤去我的鳳冠。想到大婚之日要穿著這十幾斤的服飾巡遊大半個帝都,我頓時覺得頭有些疼。

  「小路子。」我招來他,「讓她們把衣服改得輕薄一點,鳳冠也做得輕一點吧。」

  小路子瞪大了眼睛道:「這怎麼行!這上面的寶石已是太少了,再輕一點,也就是還要做小,那怎麼能體現出皇家的體面!」

  體面,體面……

  什麼都是面子,名聲,皇家尊嚴……

  就像這一頂鳳冠,綴滿了無用而沉重的寶石,除了壓斷脊椎,換來別人的豔羨,還有什麼意義!

  我抓緊了鳳冠,只覺得那寶石反射著燭光竟是如此刺眼而錐心,純金的棱角刺入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金邊滑落。

  小路子大驚失色,呼道:「陛下,您的手流血了!快傳太醫!」

  我甩手將鳳冠砸了出去,怒喝道:「閉嘴!」

  小路子嚇得臉色慘白,宮人哆哆嗦嗦跪了一室。

  我咬唇不語,看著角落裡的鳳冠,許久之後,才輕歎一聲:「都起來吧……」

  我又何苦為難他們。我自以為不幸,但這世上更多的是比我活得更加艱難的人。

  「你們下去吧,寡人想一個人靜靜。」我疲倦地閉上眼,揮手讓她們退下。

  小路子拾起鳳冠,小心翼翼問道:「陛下,還要改嗎?」

  我點了點頭,說:「改。」

  至少在可以任性的地方,讓我任性一回。

  掌心被割出寸長的血痕,我隨便扯了塊白布擦了擦血跡,在手掌上繞了一圈,強迫自己忽略掌心傳來的刺痛感。

  我看著自己的手心想,人真是會自欺,好像手心痛了,其他地方就不痛了。

  方要就寢,門外忽又傳來小路子的喊聲。

  「陛下,不好了,國師府傳來消息,國師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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