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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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皮跳了一下,用餘光看他。「她也都知道了?」 易道臨微微點了點頭:「明德陛下應該是都知曉了,而且並未從中阻撓。」 「自然是。畢竟,我才是她的親生女兒,天下姓劉,不姓其他。」 宣室之中並無他人,母親斜靠在龍椅上,右手撐著下巴,聽到開門的聲音,懶懶地掀了掀眼皮向我看來,眉毛抽了一下,向眉心聚攏。 「豆豆,過來。」她打了個哈欠,說,「給我捶背。」 我屏退左右,聽話走到她背後,幫她捏肩膀捶背。她這個人,越是冷靜,越是正經嚴肅,若是暴跳如雷撲向我一通蹂躪,那倒無他事,若是這樣好整以暇不緊不慢,那必是有話要和我談了。 果然,片刻之後,她又開口道:「這趟出去,玩得開心嗎?」不等我回答,她便又道,「看你這神情,恐怕是不怎麼盡興了。怎麼,裴錚沒伺候好你嗎?」 這話聽得我不怎麼舒服,我心下一沉,手上動作也慢了許多。 怎麼到了這個時候,我仍會為裴錚不值,會因為母親無意間的輕慢而為他心疼…… 「豆豆,行了。」母親拉住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邊,這龍椅本來就寬得很,便是坐兩個人也完全不覺擁擠。 「唉……」母親捏了捏眉心說,「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當皇帝真是累,你幾個爹說得是,我那麼早就把擔子推給你,到底是有些不夠厚道。」 我附和著輕輕點頭。 「這些年來,朝廷裡的事,你打理得還算不錯,百官各司其職,各得其所,百姓安居樂業,雖有災禍,倒也營救及時。明德一朝的臣子,你外調的外調,貶謫的貶謫,如今只剩下國師一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這麼做,也沒有錯。你父君說,你有自己的想法,這樣很好,無論你想做什麼,只要不傷及百姓和社稷,我們都會配合。」 我打斷她問道:「我若做錯了呢?你們,也不阻止我嗎?」 母親哈哈笑道:「你不做,怎麼知道是對是錯?更何況對錯也沒有個標準,此一時彼一時。我若攔著你,日後你有了不順心,怕是要怪母親當日的阻攔。我今日不攔你,無論做什麼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後果你自己承擔。即便是錯,犯錯趁早,你也還來得及改。豆豆,你也是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了。」 我低頭看向案上攤開的奏章,寫滿的,都是將被問罪的官員名單,高至三公九卿,低至各部門小吏,盡皆在列。我伸手抽出奏章,掃過上面的名字,聽到母親說:「這些名字,是你父君給我的。別人都以為,滿朝文武非裴即蘇,連我也沒有料到,你竟然不動聲色養了這麼多完全忠於自己的人,甚至潛伏長達五年。」 五年的時間,如裴錚蘇昀者,躍居一品,如易道臨者,韜光養晦。崇光元年的進士,裴錚籠絡了近半好利者,好名清高之士則欲歸於國師門下。那一屆進士裡,凡是裴錚看上的進士,我都提拔了,凡是我看上的,我都盡力打壓,安置在最不顯眼卻最為磨礪品性的位置,甚至部分外調歷練,直到這些人淡出朝野,收斂了鋒芒,耐住了寂寞,才由易道臨一一暗中接觸,組成王黨。這些埋了五年的種子,只等著有朝一日破土而出,取裴蘇而代之! 「你像你二爹,掌控欲很強,也像你父君,能隱忍,所以為了奪回全域的掌控權,你能夠隱而不發整整五年。」母親揉了揉我的發心,輕聲歎道,「其實你比阿緒更適合當皇帝,但你並不開心,終日活於算計之中,有幾時的笑容是發自真心?」 我合上摺子,閉著眼睛偎依進她懷中,累極倦極。帝王禦臣之道,雖說四兩撥千斤,但如何經營這四兩,卻遠非想像中的簡單。只有先學會疑,才能學會信,我還沒有學會如何完全信任一個人,江山社稷非兒戲,不可輕易託付與人,即便是枕邊人。 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問道:「你還是要廢裴錚的相位?」 「陳國祖訓,後宮不得干政,他既為鳳君,便不能再為丞相了。從我決定立他為鳳君起,這一切就註定了。二爹和父君尚且不能例外,他又憑什麼?」 母親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道:「其實我的意思是,你仍然想立他為鳳君?」 我抬起頭看她,疑惑問道:「為什麼這麼問?」 母親笑著說:「我看你這番神色不悅,以為他惹怒了你,你心中不喜他,會改變主意。」 「已經昭告天下了,又如何能輕易改變,失信於天下。」我搖了搖頭,說,「你說得對,我已是成年人,不能由著自己一時的喜惡行事。婚禮會如期舉行。」只是心態已不如從前了。 「你仍歡喜他嗎?」母親問道。 我別過臉,垂下眼瞼道:「歡喜與否,或許也不是那麼重要。自古帝王家,幾個能有真感情?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母親你這般幸運,我也不該苛求太多。」 母親沉默地看了我許久,終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長長歎了口氣,念了一聲:「豆豆,你啊……」我始終也猜不出她究竟想說什麼。 母親回寢宮歇息,我召了易道臨入內,案上擺著兩份名單,一份是將被或者已被勾銷的裴蘇兩黨核心人物,另一份,則是準備多年取而代之的種子。 「陛下所料不錯,蘇昀確已銷毀了漕銀虧空案的證據,這世間除了蘇昀本人,再無人知曉證據指向何人。」易道臨說道,「微臣已按原計劃行事,偽造了一份『涉案人員』名單,直指蘇黨幾位核心人物,由我們潛伏在裴党中的官員出面指證對方,挑起雙方戰火。前日蘇昀忽然離開帝都,蘇黨群龍無首,在裴党連番施壓下,蘇黨幾人被停止查辦。」 蘇昀是為我才離開帝都的…… 劉綾的話又在我腦海中響起,對於蘇昀,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錯怪了什麼,裴錚知道,卻不告訴我,只怕我一旦知道了,會心軟。 「陛下,陛下?」易道臨連聲呼喚讓我猛地回過神來,抬起頭看向他,問道:「怎麼了?」 易道臨微皺了下眉頭,卻沒有說什麼,仍是繼續方才的話題道:「如今裴相和蘇昀均已回京,勢必有所行動。如今形勢,裴強蘇弱,與陛下所希望的不同,是否將裴黨的罪證交予蘇黨?」 「你都準備好了?」我有些詫異於他辦事的效率。 易道臨呈上一份名單,上面只有寥寥數人的名字,賀敬的名字便在第一個。易道臨道:「賀敬手中掌握漕銀虧空案的證據,也是虧空案的重要從犯之一。但當初賀敬之所以聽到是裴相前去接應就面露喜色,只因他並非蘇黨的人,而是……裴相埋在蘇黨內部的線人。微臣順藤摸瓜,查出另外幾人與賀敬過從甚密,名為蘇党要員,實為裴黨臥底。只要將這幾個名字透露到國師府,他們自然知道怎麼利用這些資源。」 活著的,可以利用他們反臥底。 死了的,可以利用他們做裴黨的污點。 漕銀虧空案,涉案的可不止蘇黨的人,裴党中人也有份,裴錚又如何自清? 說賀敬是臥底,有證據嗎?誰知道呢…… 我把名單往案上一扔,閉上酸澀的雙眼,疲倦道:「這些天,國師府可有異動?」 易道臨遲疑了片刻,回道:「並無異動,只是國師府又傳了一次太醫,似乎國師的病情又惡化了。」 我垂下眼瞼,沉默著不知該說什麼。 這兩日見蘇昀,他怕是已快心力交瘁了。 我捏著眉心說:「寡人累了,你先退下吧……」 易道臨躬身欲走,我又攔下他,道:「繼續留意南懷王府的舉動,派人盯著相府。」 易道臨猶豫道:「微臣僭越一言,還望陛下恕罪。」 我睜開眼睛望向他。「你說吧。」 「我大陳自有祖訓,後宮不得干政,無論男女,非只為防外戚干政,更為防止因利益衝突而影響帝后和睦。是以歷朝歷代,凡有女帝,後宮雖有官家子弟,然鳳君多立無官無名之布衣,陛下的祖母,更是立地位低下的樂師為鳳君,琴瑟和鳴……」易道臨鋪墊了許久,終於說出了那句話,「陛下立裴相為鳳君,裴相有雄才大略,非池中之物,怕不安於室,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終會導致帝后失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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