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七八


  背後忽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抖,慌忙轉過身,只聽刺啦一聲,衣袖飄轉間被釘子勾破,露出大半截手臂。

  蘇昀遠遠站著,看了我破碎的衣袖一眼,又上前了兩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這盤棋牽連甚廣,你一個人,下不動。」蘇昀神情凝重,「即便加上易道臨,也遠不夠,因為他不足四兩,而南懷王不只千斤。」

  我略了略被風吹亂的發,微笑望著他:「你若是也站在我這邊,那便足夠了吧。」

  蘇昀眼神一黯,垂下眼瞼望向別處,聲音輕得仿佛一吹就散:「我一直站在你那邊。」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上前兩步,在他跟前停下,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寡人自知你忠君愛國,也是個聰明人,你我有同窗之情誼,寡人素念舊情,不會為難於你,希望你也不要讓寡人為難。」說罷腳尖方向一轉,繼續向前走去,與他擦肩。

  傷口疼得久了也就麻木了,一日不能痊癒,十天八天,三五個月,總是會有痊癒的一天。其實我倒希望蘇昀再絕情一點,他若背叛得徹底,我除掉他也不會猶豫,但如今為他一人,我對蘇家已是投鼠忌器。

  果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斷了裴黨的枝蔓,削了蘇黨的臂膀,煽動他們互相殘殺,我究竟能不能得到所希望的一切利益?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低頭看看被扯破的袖口,頗有些頭疼,這幾日因種種原因,我已毀了好幾套衣服了,原先出門前備下了幾套,如今已不夠用了。

  我捏著袖子一角,皺眉想:難道要我自己縫?

  ——叩,叩叩……

  「笙兒,你睡了嗎?」裴錚乾咳兩聲,聲音聽上去不大自然。

  我轉身開了門,微仰著臉看他,語氣不善道:「有事嗎?」

  他挑了下眉,側過身,繞過我進了屋,口中兀自道:「你素來坐船便暈,我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睜眼說瞎話,又看著他轉身關上了房門,我後退半步,上下打量他,疑惑道:「你做什麼?」

  他轉過身來面對我,無奈苦笑:「不堪重負,躲一躲。」

  我一琢磨,反應過來,便只望著他冷笑。想來方才我不在的時候,裴錚和劉綾已然從合縱連橫談到詩詞歌賦了。想到這二人相談甚歡,我心裡很有些不愉快,但礙於身份不好發作,只能默默祝願裴錚暈船暈到吐,倒沒有料到他會主動躲開劉綾,到我這邊避難,拿著我當藉口了。

  我雙手環胸面對他,笑眯眯道:「這張船票好生金貴,要丞相大人賣笑賣藝來賠,下一步可是賣身?」

  裴錚含笑回道:「那大也可算得上為國捐軀,當封一等公爵。」

  「裴大人莫不是也想效仿蘇家一門忠烈,為國捐軀,生前立於朝堂,死後掛在牆上。」我下意識地要撫袖,摸了個空,才想起來自己斷袖了。裴錚這時也看到我晃動在半空的半幅袖子,伸手托住,低頭細看了一番,眼底閃過恍然:「方才去過船尾了?」

  我不自在地收回手,負在背後,淡淡道:「嗯,悶得慌,吹吹風。」

  裴錚也不說破什麼,笑道:「袖子破了,怎麼辦?」

  我隨意扯了扯,挑眉看向他:「穿那劉綾的衣服,我是決計不願意的。裴大人無所不能,縫個衣服應該也不在話下吧。」

  裴錚長歎一聲,意味深長笑歎一句:「陛下,你總是喜歡為難微臣。」

  我心口仿佛被人攥了一下,猛地揪疼了一下,清咳兩聲掩飾道:「寡人對裴相寄予厚望才是。」

  裴錚笑著搖搖頭,拉著我在一旁坐下,左右一看,從牆上取下長劍,拔劍出鞘捥了個劍花,贊道:「夠鋒利。」說罷劍光一閃,半幅衣袖緩緩飄落下來,尚未落地,另一邊的衣袖也落下一截。

  本是長過指尖的長袖,被他左右兩劍削去了寸長,稍加修整,便露出了一小截手腕。

  裴錚收劍入鞘,執起我的手腕置於唇畔,輕聲笑道:「破了就削去,何必縫縫補補,有時候恰到好處的缺憾,也不失為一種完美。」

  陳國民風雖不如北面的涼國剽悍,但也算不上保守,露個手腕亦不算傷風敗俗,但廣袖長袍是歷來的穿衣習慣,如此八分斷袖,還從未有人穿過。當時我只顧著琢磨裴錚的弦外之音,卻不曾料到,裴錚這無心之舉掀開了陳國歷史新的一頁,從此之後,陳國男女的衣袖越來越短,裸、露越來越多,民風越來越開放……

  裴錚,是邪惡的根源。

  他的拇指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背,忽地勾起唇角,抬眼看向我:「我想到一句陳詞濫調。」

  我想抽回手,卻被他抓住不放,便也放棄了,隨口道:「是什麼?」心裡卻想,怕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樣的情話吧。

  裴錚卻道:「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我心頭一跳,手驀地僵硬起來,他安撫著輕拍我的手背,念完了那一整首詞,而後道:「你自小不喜詩詞,這一首詞所言為何,怕也是不知道的。」

  我乾笑道:「聽起來,便不像什麼好詞。」

  裴錚沉默了片刻,輕歎道:「確實,算不得好詞。」

  「詩詞歌賦,人生理想,你還是去找翁主談論探討吧,你們還可看星星看月亮,船前明月光,定然美妙得很。」說完這一番話,我才猛然覺得自己有些陰陽怪氣。裴錚驚詫地看著我,眨了下眼,笑意緩緩在眼底泛起,掩過了驚詫。

  「那豆豆想和我談論什麼?」

  我盯著他逼近的俊臉,不自覺地微微後仰躲開,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面上,我猶豫著移開眼,囁嚅道:「沒、沒想談論什麼……」心裡掙扎了一番,我抽出手在桌子上一按,轉了個身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這樣的距離和高度差給了我一點安全感,膽子也肥了不少,舒了口氣,瞪著他道:「你靠那麼近做什麼?」

  他反問道:「你逃那麼快做什麼?」

  我氣結:「我哪裡逃了?」

  裴錚微微點頭,意味深長笑道:「是,你不是在逃,是欲擒故縱。」

  我笑了:「錯,不是欲擒故縱,是先禮後兵。」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推倒在牆上,踮起腳尖吻他的唇畔,到此時方恨二人身長懸殊,唯能在氣勢上壓倒他。

  憑什麼每次都被你壓制著!我惡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唇。

  他悶笑著,胸腔微震,右手在我腰上輕輕一托,善解人意地低下頭來任我輕薄,他這樣配合,我頓時覺得索然無味,全然沒有霸王硬上弓的快感與成就感,於是勉為其難接受他的供奉,親親他的唇瓣,淺嘗輒止。

  「你被劉綾纏上了吧……這劉綾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懶懶倚在他胸口,問道,「跟皇帝搶男人?卻也不至於吧。」

  「難說,陛下的眼光素來不錯。」裴錚不知羞恥地說。

  我歎了口氣,登時覺得有些無力。「你嚴肅點,我同你說正事呢!劉綾當著我的面勾搭你,你倒也好意思當著我的面接受她的勾搭?」

  「此事非我所能左右,這畢竟是在人家的船上。」裴錚也歎了口氣,「劉綾這人,向來心高氣傲,你看蘇昀受她何等對待便知。我們若也開罪了她,如今還在她的船上,後果如何恐怕難以預料。」

  裴錚所言也不無道理,但我心中始終覺得不舒服。「你還是離她遠一些吧。」

  裴錚點頭應允:「我與她總歸是保持一個安全距離。不如你也同蘇昀保持一個距離?」

  我愣了一下,退開半步仰頭看裴錚。「我與他過度親近了嗎?」

  「方才,他是去找你吧。」裴錚低頭回視我,似笑非笑,「你心腸極軟,我擔心你終會因為心軟而……」

  我拂袖打斷他,冷然道:「你也未免太過小瞧於我!」

  也小瞧了你自己。

  裴錚無奈笑道:「這一路不曾真正風平浪靜過,你跟在我身邊,我才能放心。」

  我搖頭道:「你說錯了。」

  裴錚知趣改口:「好,是我跟在你身邊。」

  「嗯。」我滿意點了點頭,又道,「蘇昀的事,我自有主張,他到底是我的臣子,同殿為臣,互相避忌,他的事,你還是別過問。」

  裴錚微怔,隨即苦笑道:「陛下如何說便如何是了。」

  我見他臉色不大好,良心發現,溫聲道一句:「你還是顧著自己吧,說我暈船,怕真正暈的人是你吧,不如上床休息?」

  裴錚搖頭道:「那更是煎熬,還不如有個人說話轉移注意力。前幾日在那艘船上,我幾乎沒合過眼,也只有抱著你才能得片刻安寧。如今在別人的船上……」裴錚歎了口氣,「也只能忍一忍了。」

  他這毛病,也真是麻煩,我大發慈悲道:「莫讓旁人發現,我讓你抱一會兒。」

  他眼角一彎,俯下身來勾住我的腰,雙臂自我腋下穿過,我也只好抬起手臂回抱住他,他力氣甚大,我被他抱著,足尖幾乎要離了地面。他埋首在我發間一嗅,輕歎道:「如此才是溫香軟玉抱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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