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七七


  我蜷縮在他懷裡,聽著他安靜的喘息,沒有深吻,沒有佔有,只有溫柔的擁抱,卻讓我無比安寧與放鬆。他輕輕順著我的後背,偶爾輕吻我的鬢角,唇角,像細細密密落在面上的春雨,卻帶著讓人舒服的暖意。

  我在他胸口輕輕蹭了蹭,靠得更近,低喊了一聲:「錚……」

  他依舊含笑說:「我在。」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聽到他輕聲說:「看到你與他在一起,我忽然感覺到了害怕。豆豆,不許離開我……」

  不知是夢是真,我依稀也回了一聲:「嗯……」

  他說他一直都在,我仿佛現在才意識到。六歲,八歲,十歲,十八歲……只看得到眼前的蘇昀,看不到背後的裴錚,以為所有的陪伴均屬理所當然。

  那些被遺忘的回憶,在夢裡驀地清晰起來。

  煙花三月,他抱著我摘下枝頭開得正好的那一朵桃花。

  我低頭,他淺笑,少年十四,色如春曉。

  我握著他的手傲然道:從今以後,你便是你的人,我為君,你便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任何人不能欺你罵你……

  他本是極溫柔一人,卻因我而變狠變強,變成我不喜歡的模樣……

  他輕撫我的發心,唇角微揚,低頭笑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那時,我只看到他唇畔的戲謔,卻看不懂他眼底的深情。

  其實我有什麼好,值得你那樣對待。我自知自己有諸多缺點,只是想尋一個人,看

  到我的好,也一併接受我的壞。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做完最後一件事,我就與你白頭偕老,你看可好?

  裴錚大概是天快亮的時候離開,第一縷晨光落在眼瞼上的時候,枕畔還殘餘著他的溫度。

  這一夜睡得極是安穩香甜,梳洗罷,我推開窗戶,見窗臺上一枝綠葉橫斜,露珠在翠綠的葉心滾動,煞是明麗可愛,仿佛這一夜春雨過後,夏天便真正來了。

  裴錚路過我的窗下,不遠不近站著,手中那一把烏木描金扇到這時方才真正應了季節,不緊不慢搖著,自有一派風流。

  他鳳眸含笑,悠悠然道:「差不多是時候啟程了。」

  我與他並肩向外走去,他扇子半掩唇角,不無遺憾地壓低聲音說:「說好遊山玩水半個月,結果卻只得三五天。」

  我目不斜視,嘴唇微動,道:「知足吧,你們當臣子的,好歹有寡人給你們帶薪放假,寡人當皇帝的,又有誰來體恤一下?」

  裴錚眼角微彎,回道:「你這番偷溜出京,擺了太上皇一道,難道不算報了仇?」

  我眯著眼皮笑肉不笑。「她欠我的,活該。」

  在我最該是天真爛漫的歲月裡,把江山這副重擔壓在我肩上,她自瀟灑快活去,做人哪能無恥到這地步,我讓她代班幾天,已算是仁厚為懷了。

  路過中庭之時與蘇昀打了個照面,蘇昀淡淡一笑,向我們點頭道:「裴相,裴學士,早。」

  我也大方回以微笑:「蘇大人今日氣色不錯。」

  蘇昀側過身,讓我們先行,聽我這麼說,他對我微笑道:「裴學士也是。」

  我與他擦身而過,他頓了頓,跟在我們後面徐行。

  草草用過早膳,曹仁廣便著人大張旗鼓地送我們回寶船,陪著笑臉對裴錚蘇昀道「聖上面前還勞兩位大人多多美言幾句」,那兩人聽到這話,不約而同地朝我瞥了一眼,我摸摸鼻子,訕笑一聲,轉身上了寶船。

  劉綾對曹仁廣笑了笑,轉身過後卻換上一副嫌惡的表情,上了船便道:「這些地方官員都是一副德行,莫怪我父王素來不愛與這些人打交道。」

  這貴族小姐果然有貴族小姐的矜貴,傲慢卻也不失禮節,至少當著曹仁廣的面沒給對方什麼臉色看。裴錚與蘇昀上得船來,這姑娘表情又再換,對裴錚便又笑如春風般和煦。

  寶船緩緩離岸,巨大的船槳攪動一江春水,徐徐東流。

  「裴相好雅量,明知曹仁廣虛情假意,存心非善,還耐心應付。」劉綾坐在椅子上,甲板上清風徐徐,拂動她頰邊的一縷青絲,微笑間露出梨渦淺淺,明豔無雙。

  裴錚笑著回道:「官場虛禮,司空見慣了。本官非超脫之人,亦難以免俗。」

  「裴相過謙了。曹仁廣明知裴相有意留那幾個賊寇審問,卻匆匆讓人將賊寇送走,不是做賊心虛又是什麼?這曹仁廣為官不仁,民間對他多有怨言,他雖多次欲巴結我父王,卻從未得逞過。此次竟轉而對裴相下手,真是自找死路。」劉綾不屑地輕笑一聲,幾句話將曹仁廣推下深淵,又撇清了南懷王府與曹仁廣的關係。

  只是裴錚信不信這番話,還是另一回事。他也只是挑挑眉,笑而不語。

  蘇昀立於船頭,背對著我們,此時船逆風而行,江風自他袖底蕩了個圈,托著衣袂翻飛,本該是天藍色的長衫,竟隱隱蕩出了水色的蒼涼。

  「南懷王美名在外,自然是不屑於此等小人為伍了。」裴錚無關痛癢說了一句,又轉頭看我,輕聲道,「累了嗎?」

  「啊?」我回過神來,把目光從蘇昀身上收回,對上裴錚詢問的眼神,忙笑著回道,「還好。」

  劉綾道:「裴學士長年居於深宮,鮮少外出,身子也嬌弱得很,怕是吹不得風的,不如還是入船內歇息吧。」又轉頭仰望裴錚,笑道:「劉綾還有些政事上的問題請教裴相。」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我和蘇昀,在這寶船上顯得分外多餘。劉綾這是想拉攏裴相,還是想拉攏裴錚?我只能說,她也晚了一步。她這晚了的一步實在無可後悔,誰讓她晚生了幾年,君生我未生,待她成年君已是有婦之夫了。

  我也只是幸運認識他夠早罷了。

  我一彎腰進了船塢,卻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穿過長長的過道,走到船尾。這一邊的甲板上一個人都沒有。寶船分三層,所有的船夫都在最底下那層與世隔絕心無旁騖地劃槳,甲板上只偶爾有一兩個人行走。

  我走到船尾的最末端,才從袖底取出口哨,置於唇邊輕吹。

  口哨無聲輕顫,發出只有特定種群才能聽到的嘯聲。

  楚天闊,碧江橫,一點白影自遠而近,自江面上疾速掠過,轉眼之間便到了跟前,我伸出手去,那白影撲扇著翅膀,向上一提,而後落在我的手腕上。白鴿輕點著腦袋,咕咕叫了兩聲。

  我撫了撫它的後背,從它腳踝上腰間抽出小竹筒,打開後取出裡面的字條一眼掃過,只有短短兩句話——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我懸了大半日的心到這時才算緩緩落下,幾年的部署,成敗便在未來幾日了。

  我將那張字條扔進江中,見上面字體完全模糊,漸漸沉入水底,又將之前寫好的字條放進竹筒內,裝好後拍拍白鴿的後背,它點了點腦袋,又咕咕叫著飛走了。

  「你心意已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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