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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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說,裴錚便是回帝都,也是待嫁而已,早回晚回也沒什麼差別。但劉綾說這番話之時別有所指,分明是暗刺蘇昀,好在他倒也不以為意。劉綾及笄之時便被蘇昀拒婚,南懷王與國師關係惡化是世人皆知的事,她也不屑於多做修飾了。 劉綾又道:「既然我們同路,不如二位依舊隨我走水路回去?」 這句話,又把蘇昀排斥在外了。 我轉頭問蘇昀道:「蘇禦史何時回帝都?」 蘇昀放下茶杯,向我答道:「也就這一兩日。」 劉綾低頭飲茶,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這叫我如何接話是好…… 好在曹仁廣機靈,陪笑道:「既如此,不如幾位大人同舟共濟了,哈哈,哈哈……」 無人應答…… 曹仁廣的笑容僵在嘴角。 片刻後,劉綾才淡淡道:「蘇禦史可願同行?」 蘇昀抱拳道:「如此則叨嘮了。」 月上柳梢之時,正是鵬來鎮夜市開市之時。我換了套長衫,做男子裝扮從偏門出去,曹仁廣又在巴結裴錚,劉綾作陪,我反正被忽視慣了,想來去哪裡他們也不會在意。 「裴學士。」剛要出門,卻被蘇昀喊住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蘇昀亦換了身白衣,走到我跟前道:「裴學士要出門?不如一起?」 我微仰著頭打量了他半晌,方才輕輕點頭道:「也可。」 鵬來鎮到底不比帝都繁華,但此間夜市也別有一番趣味,我有些心不在焉地邊走邊看,忽然手臂一緊,被蘇昀往旁邊一拉,我踉蹌了兩步,看到有人從我身邊跑過,堪堪擦過我的手臂。 蘇昀低頭對我說道:「此處人來人往,走路須留著點神。」 我轉頭看了一眼扣在我手臂上的修長五指,輕輕掙了一下,淡淡道:「多謝蘇禦史了。」 他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黯然,緩緩收回手,五指微動,慢慢收緊了,垂在身側。 我雙手籠進袖中,暗中握緊了,指甲微微陷進掌心,點點刺痛。 猶記得某年上元節,母親忙著陪幾位爹爹,我換做男兒打扮,偷了母親的令牌自宮門口大搖大擺溜了出去,在國師府後門扔小石頭,卻不小心砸到了那看門的惡狗,被惡狗追得爬上了樹,哆哆嗦嗦抱著樹幹,眼淚嘩嘩地掉,扯著嗓子喊:「煥卿,煥卿,救命啊……」 看門的老奴卻先來了,老眼昏花,沒認出我來,支使著那狗便要撲上來,千鈞一髮之際,一塊肉骨頭救了我的小命。那肉骨頭精准地砸在惡狗頭上,惡狗一愣,隨即追隨著骨頭撒開蹄子狂奔。蘇昀自暗處快步走來,喝令老奴將惡狗牽走,這才仰頭看樹上的我。 上元節的月亮又大又圓,映亮了他含著笑意的雙眸,盈盈似秋水,清輝微蕩。 「下來吧,那狗兒被牽走了。」他柔聲哄著,張開了雙臂。 上樹容易下樹難,我的掌心已被磨出了血痕,委屈地低頭看他,含淚道:「你可得接住我……」 他嘴角微揚,溫柔而堅定地說:「信我。」 我眼睛一閉,撒開了手,落進他懷裡,聽到他在我聲音自上方輕輕落下,沉入心湖。「沒事了。」 我緊緊抱著他,臉埋在他胸口,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讓我哭得一塌糊塗。 他幫我清洗包紮了傷口,帶著我逛上元節的夜市。那時人比現在更多,並肩接踵,我看著兩旁的雜技表演,各種小吃,目不暇接,險些被疾馳而過的馬車撞傷,也是他拉了我一把,低頭對我說:「留神點,這裡人多,你站我右邊。」 他牽著我的左手,一夜再未放開。 那時,我對他深信不疑,當他是天底下最好的蘇煥卿。 如果時間永遠停在那時,那該多好。 可惜,煥卿,有些人和事,過去了,就很難再回頭了。 明月高懸,夜色如水,碼頭邊上只有幾艘船靜靜地浮蕩,隱隱有江水被推送著拍打江岸的嘩嘩聲。江邊有賣夜宵的夫婦,還有喝酒吆喝的船夫,人不多,三三兩兩坐了三四桌,與那邊夜市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 我挑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蘇昀在我對面落座,溫聲問道:「餓了嗎?想吃點什麼?」 「隨便。」我也不是很餓,只是走得有些累了。 蘇昀招呼來店家,問了幾句,點了餛飩面。 我別過臉看著夜幕下的江水,月亮映在江面上,被夜風吹出圈圈漪淪。左近桌子的船夫喝得半醉,扯著嗓子說話,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都多少 天沒活幹了!讓人喝西北風啊!」 「沒活幹,總好過幹活沒錢拿。」旁邊一人苦笑,「我想過了,總不能耗死在這裡,我一個兄弟南下謀生,我打算跟著去,看看有沒有活路。」 「那還不如咱們兄弟幾個都不幹了,買幾把刀劍,當水賊去!」 「你要早幾天說,老子說不定就跟你去了。但昨天水上飛那夥剛被抓了,這陣子風頭緊,不敢冒險了。」 「怕個鳥!」那人灌了碗劣酒,紅著眼睛說,「再不成,咱們投奔南號去!」 「南號可沒那麼好進,雖然南懷王待下面人極好,但是招人的都只招親信,還得交一大筆好處費,有那錢,我犯得著愁嗎?」 「朝廷不是每年都說撥多少銀子下來!銀子呢?咱們這運河多久沒走過官船了?咱們多久沒發過錢了?現在走的船,不是南號的,就是走海運,這運河簡直魚不生蛋!」 我垂下眸,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聽到店家說:「客官,您要的面來了。」 熱騰騰的湯麵上漂著幾根青菜,幾粒餛飩,簡單清淡。筷子似乎不是很乾淨,蘇昀用熱水燙過,又擦乾淨了,才遞給我。 我接過了,撥弄著菜葉,沒有胃口。蘇昀一樣擺放著碗筷,不曾動過。 「其實,翁主算得上良選。容貌出眾,出身高貴,南懷王在野的勢力幾乎無人可略其鋒芒,當初國師府若與南懷王連成一線,今日又何須忌憚裴相?」我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蘇昀置於膝上的手一動,微微握緊,苦澀道:「非心之所屬,不能勉強為之。」 我笑了笑,「看你活得如此為難,我都替你難過。」說著轉頭望向江面泊船,「人總是要面對這樣的抉擇,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或者選擇更有利的一方,或者選擇傷害最小的一方,或許對你來說,遠有比南懷王更能帶給你利益的一方。」 蘇昀沉默著,沒有回答,但我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哀傷,在我面上流連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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