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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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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翁主 我乾笑一聲:「許是認床吧。」 不用照鏡子,我也能想像自己如何一副疲態,腰酸腿軟,無精打采,就像暈了一天馬車一般。 與我成對比的,是裴錚精神抖擻氣色紅潤,如采陰補陽的狐狸精一般…… 裴錚本擬今日陪我提審那幾個賊寇,剛剛一提,那曹仁廣就道:「此等小事何勞裴相親躬,下官早已將來人交給帝都來的人,一早就已押赴進京。」 我愣了一下,問道:「帝都來的人?是誰?」 曹仁廣道:「蘇禦史蘇昀蘇大人。」 我和裴錚極快地對視一眼,隨即道:「他在哪裡,讓他來見我。」 這話一出口,曹仁廣看我的眼神登時有些詭異,我也恍然意識到,自己現在不是陳國女皇,而是裴笙,比蘇昀品秩低了不少,哪有權力「讓他來見我」。 曹仁廣應是看在裴錚的面上,雖沒怎麼奉承我,也沒怎麼鄙視我,而是直接繞過了我,看向裴錚:「裴相以為何?」 裴錚就著我的問題問:「蘇禦史何時來的?現在何在?」 曹仁廣這才答道:「剛到不久,現在……」還沒說完,便被人打斷。蘇昀一身天青長衫,風塵僕僕而來,面上神情淡淡,目光自裴錚面上掃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頓,隨即裝作渾不在意的模樣,向在場其他幾位達官貴人打過招呼。 他應是匆匆從帝都趕來,帝都距此不近,快馬加鞭亦須整整一夜方可到達。我看到向來一絲不苟的他,衣衫上竟然有了些許褶皺,眉宇間難掩倦色,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眠的模樣。 我被忽視得厲害,場中所有人,以「我」的品秩最低,權力範圍又僅在禁宮之中,雖然被人尊稱一聲「裴學士」,但那些人大概也只是把我當一個無實權的文官罷了。 裴錚打開扇子,半掩著唇角似笑非笑道:「蘇禦史,京官未得令不得擅自離京,你這番來得甚快。」 蘇昀掃了他一眼,淡淡道:「事從便宜,鵬來鎮發現亂黨,不能不防,裴相不理朝政,自有本官做主。來日陛下若要責罰,本官亦會謝主隆恩。」 他說這話時,餘光隱隱望向我,因側著身子面對裴錚,其他兩人大概沒有發現他的餘光所在。 我低頭扯了扯袖子,沒忍住開口問:「亂黨何在?難道蘇大人指的是昨日捉拿的一窩賊寇?」 「本官有確鑿證據證明那些人企圖弑君,以此足以株連九族。」蘇昀冷然道。 他這話委實不虛,那些人是想殺我,但是他們動手的時候並不知道我的身份。 裴錚笑著說:「蘇禦史好靈通的耳目。」 昨日裡我們才顯露行蹤,他今日便追來。我和裴錚在一起,他心裡定然有數,但曹仁廣和劉綾呢?看曹仁廣的舉動,絲毫沒有惺惺作態假裝清廉,甚至當著我的面邀請裴錚上青樓,他應該是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 那劉綾呢? 裴錚昨夜言下之意,南懷王與曹仁廣乃一丘之貉,劉綾若知道,則不會不示警曹仁廣,也就是說劉綾也仍不知道我的身份。 向蘇昀報信的,若是這二人中的其中一個,蘇昀也應與南懷王一脈同氣連枝,向他們密報我的身份,但蘇昀也沒有這麼做。 這麼說來,向蘇昀密報裴錚行蹤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曹仁廣和劉綾,這三人,要麼不是同夥,要麼同床異夢。 我自然真心希望是前者。 對於裴錚意味深長的感慨,蘇昀只是隨意抱拳道:「裴相過獎了。」 當朝內閣兩大臣同時駕臨鵬來鎮,曹仁廣有些頭暈目眩的樣子,一會兒向這個賠笑,一會兒向那個獻殷勤,裴錚倒還微笑敷衍他,蘇昀連敷衍都懶得,曹仁廣滿懷熱情都冷卻了下來,只得道:「蘇禦史兼程而來,一定很累了,不如下官讓下人收拾間房間讓蘇禦史休息一會兒?」 蘇昀頓了頓,點了個頭道:「也好。」 劉綾這時方才開口,轉頭對我道:「裴學士似乎也倦意正濃,不妨也回房休息。」 此言甚合我意。 劉綾與蘇昀,關係非常,非常尷尬。一個是美名動八方的宗室翁主,一個是才名震天下的當朝一品,只從名聲家世上看,端的是匹配非常,但偏偏這美人翁主被拒了親,成為一輩子抹不去的污點。劉綾從一開始對蘇昀便不怎麼給好臉色,兩人只是打了聲招呼,便沒有再說過第二句話。夾在關係複雜的三個人之間,曹仁廣三面為難,滿頭大汗,似乎這時才覺得低調的我才是最可愛的那個人。 蘇昀和我離開的話,剩下的裴錚和劉綾都是上道的人,他也好應付,登時松了口氣,忙不迭地陪笑臉,讓下人送我們去客房。 走出裴錚的視野,我用餘光掃了身後的下人一眼,對蘇昀道:「蘇大人不辭勞苦,千里而來,裴笙十分佩服,只不過小事一樁,何勞禦史大人親躬?」 蘇昀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溫聲道:「有時候事情遠非表面所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事關陛下安危,蘇某不敢有絲毫大意。」 「蘇禦史果然忠心耿耿,不枉陛下對你一番信任。」 「信任……」蘇昀喃喃低語,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唇畔揚起一抹苦笑,澀然道,「微臣謝陛下信任。」 我別過臉,看向牆角的野花,心裡有些難過。 我一直是很喜歡他的,從最初朦朦朧朧的好感,到後來幾乎是非他不可的執著,再後來……是無可無不可的無所謂。我信他不會騙我,所以他說不愛,我就信了,到後來知道他所謂的不愛只是一個謊言,甚至不是唯一的謊言之後,曾經再溫暖的心,也漸漸涼了。 他話語裡的苦澀,我豈能聽不出,雖沒有直言委屈和埋怨,但他心裡必然有所失落。可是他憑什麼失落? 是他先辜負了我的信任。 寧我負天下人…… 我咬咬牙,狠心問道:「陛下讓裴笙代問蘇禦史一句,別院裡的資料,蘇禦史何時整理齊全,呈給陛下御覽?」 蘇昀的腳步驀地頓住,跟在身後的下人一時沒刹住腳步,撞上他後背,蘇昀身子一震,握緊了拳頭。 那下人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饒。 蘇昀低下頭看那人,緩緩道:「你們退下吧。」 那兩個下人立刻逃也似地退下。 我轉頭道:「蘇禦史,裴笙為您帶路吧。」 他沉默著跟在我身後,我輕輕說道:「裴笙跟隨陛下許多年,自忖還能懂幾分陛下的心思。陛下為人心胸狹窄,最受不了的事情也只有兩件,一是別人待她好,一是別人待她不好。以真心待她者,她亦以真心 待之,若有人心存利用,欺瞞背叛……」我頓了頓,推開門,回頭看他,輕聲反問,「蘇禦史以為,那樣的人,又憑什麼要求陛下的真心?」 他垂眸不語。 我微笑道:「蘇禦史自然不是這樣的人。蘇禦史一路辛勞,早些休息吧。」說罷轉身欲走。 蘇昀卻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我回頭看他,迎上他漆黑的雙眸,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沉痛。「有時候,欺瞞未必是背叛,背叛,也未必須要欺瞞。」 「所以陛下也願意給別人一次機會,看他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人非完人,皆有私心,為名為利,為官者亦然。」我輕輕掙脫他的手,「人都是會變的,蘇禦史,這個道理我一直都知道,但是讓我真正明白的人,是你。」 我努力地別過臉,不願意再看他的神情,怕自己心疼、心亂。 他若一直是煥卿,那該多好。不含任何雜念地對我好,對我好,只是因為我是相思,而不是因為我的身份地位。 沒有利用,沒有欺瞞。 我的朝堂上,可以有不純的臣子,我甚至能容忍他們以權謀私,只要他們盡忠職守,做好本分之事。 但我的身邊,卻不能容忍那樣的存在。 煥卿,是你先讓我失望的,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告訴過自己,不會再心痛,不會再心亂了。 ——有時候,欺瞞未必是背叛,背叛,也未必須要欺瞞。 他話中有話,可是暗指裴錚? 裴錚會背叛我嗎? 我對他,總是不敢給予太多的信任和感情,怕只怕,有朝一日,傷得比當初更深。 寡人富有天下,卻仍得不到一顆純粹的心。 有時候,這人生讓人煩躁得但願長睡不復醒。 夜間用膳之時,劉綾向裴錚問起迎靈位之事,又問何時回帝都。 裴錚微笑答道:「靈位早已著人護送回帝都,此間事情也已解決,預計明日便啟程回帝都。」 劉綾點頭笑道:「裴相乃國之棟樑,朝中一日不可無裴相,理應儘早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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