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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第四十一章 月夜

  船緩緩離了案,正是日頭西斜的時候,余暉映了滿江紅,我讓船夫和下人把矮桌搬到甲板上,就著夕陽下飯。

  「錚兒,你看那江水像什麼?」

  「像什麼?」

  「像雞蛋。」

  裴錚餘光一掃,「哪裡像?」

  「像被打碎在碗裡攪拌的雞蛋。」我指著船槳說,

  裴錚輕笑一聲,「是,很像……」

  他看上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與我說話明顯有些敷衍,我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摸到他身邊,湊近了問道:「你不舒服?」

  他怔了一下,搖頭笑道:「沒事,在想些事情。」

  「不是說過了,只求逍遙快活,不想帝都那些煩心事嗎?」我有些不快。

  「不是帝都那些事。」

  「那是什麼?」我好奇問道。

  「想知道?」他挑了挑眉,笑著斜睨我。

  我誠實地點頭。他勾了勾手指,我便附耳過去。

  一口熱氣吹在耳畔,耳垂被他不懷好意地親了一下。「晚上來我房裡,我告訴你。」

  一聽,就不是什麼好事!

  與他相處著實奇怪得很,不管是調戲他,還是被他調戲,好似占了便宜的都是他,怎麼算都是我在吃虧!

  我捂著快滴出血來的耳朵,摸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一開始,我以為裴錚暈船,但看上去又不像,至少不像我暈車那樣,臉色蒼白,暈眩欲嘔,生不如死,不人不鬼的模樣。他只是神情有些恍惚,但單單是「恍惚」二字,便已經不像裴錚了。

  他心裡真有事,我卻不知是什麼事……

  我覺得自己在他眼中幾近赤、裸,他在我眼中卻仍是一團迷霧,難不成真要我爬上他的床撕開他的衣服,他才會露出他的真面目?

  我心情鬱卒地坐在甲板上對月長歎,手上拎著一小罎子酒。得益于母親自小拿筷子沾酒喂我,我只要自己不想醉,那喝個一壇還是沒問題。若自己買醉,像上次在小秦宮那樣,那不多幾杯便會熏熏然了。

  這回倒也不想喝醉,反而越喝越清醒,看著月亮也越看越大……

  這船會一直南下,直到姑蘇,這也是傳言中漕銀被挪用虧空,疏于治理而導致節段淤塞的那段運河。

  我心中的打算,裴錚怕是猜出了七八分了,另外兩三分他猜不到的,是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的。不確定他對我的喜歡有多深,能堅持多久,能容忍多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離得了他。

  母親常說,這世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了,最多就是傷心三五年少吃幾碗飯失眠幾個夜晚瘦幾斤,過了十年八載另結新歡共譜愛曲生個兒子其樂融融了,誰還記得誰是誰。

  可裴錚何許人,憑什麼要我為他傷心?

  我問過母親,自己對裴錚這感情,是否來得太快。

  母親說,怕不是來得太快,而是我發現得太晚。他情根早種,只等發芽,結出一顆相思豆。

  離了帝都,我終於明白母親當日的選擇。女人一生所求的,無非是一個真心相待的人,一世逍遙自在,無憂無慮。帝都壓得人喘不過起來,再風光的表面下,也是掩藏著各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像是一溝絕望的泥淖,掙扎不出。

  遠不如這江上的清風明月,讓人心曠神怡……

  我閉上眼睛,輕歎一聲,感受涼風拂面。

  肩上微微一沉,一件披風落下,兩隻手抓著披風一角自背後環住我,在我胸口靈巧地打了個結,而後便這麼輕輕擁住了我。

  「你自己訂下的規矩,卻是自己先打破了。」裴錚下巴擱在我左肩,輕聲說著,呼吸淡淡拂過臉頰。「晚上江風凜冽,你還喝酒,不怕明日起來頭痛?」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察覺到絲絲寒意了,不客氣地往他懷裡縮了縮,他的懷抱暖和得多,帶著男人獨有的麝香味。

  「我沒想帝都的事。」我閉著眼睛,懶懶說道,被他這麼一點,我又想起母親的三字經,嘴角一勾,笑著說,「我在想你。」

  他一頓,也笑了,微微收緊了手臂,讓我倚在他的肩窩。「是嘛,想我什麼?」

  「想你到底是真喜歡我,還是假的,喜歡我多久,喜歡我多深,喜歡我多真。」

  裴錚埋在我頸窩低笑一聲:「這種事,自己能想出結果嗎?不如直接來問我?」

  「我問,你會說嗎?」我睜開眼睛,微微別過臉去看他的雙眸,在月光下,好像融入了一江的脈脈柔情與清輝。

  近來,他常這樣毫不掩飾地看我。

  臺上的戲子也有這樣動人的眼神,所以我雖心動,卻仍遲疑。

  「我說,你會信嗎?」他調整了下姿勢,將我整個納入懷中。

  「你給我足夠的理由,我就信你!」

  「喜歡一個人,需要什麼理由,才算足夠取信於人?」他垂下眼眸,低聲說著,像是在問自己。

  「你若說,只因為我六歲那年說的一番話你就認定了我,那我多半是不信的。」我老實說,「我會覺得你很變態,我才六歲,你都有那份心思。」

  裴錚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時,我是喜歡你這顆小紅豆,卻定然不是男女之情。你是義父的女兒,便也是我的義妹。那日旁人辱駡我,你為我說話,我對你心存感激,但你那番話不過是一時衝動,我如何能不明白?因此我也未真正往心上去,只是待你如笙兒。」

  「那後來,你為何又入朝為官?聽母親那麼說,我以為你是因為我那時一句戲言……」

  「是為那句話,為你,也算是為了我自己。」裴錚輕歎了一聲,抱緊了我,「我自以為待你同笙兒一般,但到底不同。那時你已是儲君,義父為了讓你順利接過江山,暗中為你培養一班心腹臣子。我原打算在山莊一輩子,但終究是寄人籬下,難以出頭。一開始決定入世,是為了替義父分憂,為自己謀前程,也是為了你當

  初那句話。你在那之後便沒有回過白虹山莊了,我一直想見你……」

  我又想起十歲那年,與他重逢,我愣是喊了一聲:「蜀黍……」

  裴錚無奈地揉揉我的腦袋,「還笑,我雖長你八歲,卻還擔不起這一聲叔叔。」

  我竊笑道:「我只覺得你面熟得很,母親又待你不比旁人,心想你定然是母親的故交好友,便喊了聲好聽的。你莫不是因為這一聲而喜歡上我了吧?」

  裴錚似笑非笑:「我若說是呢?」

  我肅然道:「我定然是不信的。」

  「我若說,那幾年在帝都求學,我早已暗中見了你千次百次,只是你從未正眼瞧過我,我卻將你放在心上,你可相信?」

  我愕然看著他:「怎麼可能……」

  裴錚刮了下我的鼻子,「你忘性太好,我只是太學府一個不起眼的學生,你如何能記得我?我雖在丞相門下學業,但亦經常去太學府聽課看書,常常看到你在課上睡得口水橫流,被國師罰站,鼻頭紅紅地蹲在地上畫圈圈……」

  我面紅耳赤地說:「呵呵……陳年往事什麼的,就不要再提了……」

  「那時我便想,我若不奮發進取,將來你當了皇帝,這大陳江山就算是廢了……」

  「我現在雖然是豆豆,但不保證一會兒不會變回大陳女皇劉相思,治你大不敬之罪!」我齜牙咧嘴恐嚇他。

  裴錚不以為意地笑著,還伸手來捏我的臉頰:「那我就變身大奸臣裴錚,弑君,逼宮……」他忽地壓低了聲音,笑得意味深長,輕吐二字——「囚皇。」

  我知道這禽、獸心裡定然沒想什麼好事!

  「說來說去,我還是覺得你很變態……」我乾咳兩聲,避開他熾熱的眼神。「竟會喜歡那樣的我。」

  「我喜歡你的真性情,不作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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