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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那美人姓金,名如意,原是出身將門,族譜往上數八代有五代是武將,長相雖甚是美豔,卻是帝都出了名的「女金吾」,性烈如火,一般人不敢招惹,因此年紀過了二十還是個姑娘。帝都八婆太多,她不堪其擾便溜了出去,天可憐見遇到我那長年在外浪蕩、不識姑娘惡名的倒霉表舅——那一夜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只知道後來她上京告了禦狀——嗯,回想一下,那年正是我八歲,表舅為了逃開她的追捕躲到帝都,怎知反而是入了虎口,帶我逛了小秦宮,屁股還沒坐熱就被打得遍體鱗傷抬回了封地。表舅一回封地,腿傷未愈便奉旨成婚。據說當時由於他傷勢過重騎不了馬,所以是表舅坐花轎,舅母騎馬游大街,踢開了表舅的轎門……

  我看著面前燦若玫瑰的舅母,不禁對她當年的風采心向神往……

  「妾身此次進京匆忙,途中方聽聞陛下與裴相喜結連理,賀禮尚未來得及備齊,還望陛下恕罪。」舅母說這話時不卑不亢,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明豔無雙,真看不出來是三十來歲的婦人。我剛剛宣佈了婚事,她立刻便到了帝都,按理說,藩王宗親不經宣召不得入京,她這麼做有些失禮,但也是料定了我不會怪罪,這才沒有說個客套的謊言來掩飾。

  我向來喜歡她性子直爽,自然不以為意,笑道:「舅母自嫁給表舅後便甚少回帝都了吧。」

  舅母點頭道:「上次回來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表舅的封底離京不算近,一來一回也要十來天

  的車馬顛簸,三年前他們回帝都的時候也按規矩進宮來向我請安,我記得那時他們的兒子方瑞剛剛滿月。

  「這次可帶了瑞兒回來?」想起我那可愛的小表弟,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舅母笑容也柔和了三分,豔麗中添了些許暖意。「瑞兒也跟來了,只是因為車馬顛簸,尚未恢復過來,擔心他御前失儀,今天才沒帶他進宮。」

  「舅母過慮了,瑞兒是孩子,寡人豈會怪他?不過他年紀尚小,這一路車馬勞頓的,怕是不大經得住,多休息幾日也是應該。若身體有什麼不舒服,便到太醫院吩咐一聲,請個脈查看一下。自家人,無需多禮。」

  舅母含笑應下了,我又讓小路子張羅宴席,留著舅母在宮裡用飯。飯桌上提起表舅,她倒是一點不悅之色也沒有,笑容自然。「方准這人,沒點上進心,虧得陛下抬舉他,委以重任。之前聽說他上小秦宮,卻是我對他有所誤會,如今澄清了誤會,便無他事了。」

  我摸了摸鼻子,笑眯眯地說:「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心想,定是裴錚編了什麼謊言騙我舅母,幫表舅逃過一劫了。

  「封地此去路途遙遠,舅母進京一趟不容易,恰逢寡人大婚,舅母便多呆些時日,待婚期過了再決定何時回去吧。」我挽留道。

  舅母爽朗笑道:「妾身聽說陛下即將大婚之時,便沒有想過那麼早回去了!陛下的婚事,可不只一個人在等啊!陛下若早些將婚事定了,怕是皇子也和瑞兒一般大了!」

  我呵呵乾笑,暗地裡抹汗——越發有種被裴黨包圍的恐懼感。

  蓮姑、表舅、舅母都在我面前替他說好話,裴錚到底收買了多少人啊!

  舅母這時才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下手笑道:「險些忘記了,方才在裴相府上,他托我給陛下送點藥。」說著回頭將侍女招來,取來一個小紙包交與我。

  我聞了一下,是幾味草藥,不大分得清是什麼藥,便皺著眉問舅母:「他可曾說這藥何用?」

  舅母答道:「裴相說,是治風寒之用。」

  我奇了。「可寡人並未得風寒啊。」

  舅母笑著說:「妾身看陛下也不像得了風寒,倒是裴相風寒剛剛痊癒。怕是裴相自己得了風寒,便也怕陛下染病,所以殷殷囑咐妾身送藥。其實這時節哪裡那麼容易染風寒,難道裴相是怕傳染嗎?可陛下又不曾與他接觸,哪裡就會傳染到呢?」

  我面上一點點發燙……

  想起昨日床榻之間,他那樣那樣我……當時,他怎麼就不想周全了……

  我看著表舅母那雙精明的眼睛閃爍著狡黠的笑意,深深懷疑——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麼……

  與舅母閒話家常時,忽聽她感慨起當年與其父同殿為臣者,如今已所剩無己,我這才想起一事,心中一動,笑問道:「寡人記得賀敬任大司農之時,與金家素有交情,在地方任職的時候,與表舅也頗有來往?」賀敬任職之地與表舅的封地相去不遠,那地界上高過他們的官員皇親寥寥無幾,平日裡走動拉關係,於仕途總有幫助。

  舅母忙答道:「不過是些官場上的虛禮。」想來賀敬惹官非,她也怕被牽連了,於是又道,「賀敬為人一團和氣,官場上八面玲瓏面面俱到,平日裡便常在府裡宴請周邊官員。」

  我笑著搖頭:「這聽上去,還真像個貪官。寡人幼時在宮裡見過他幾次,倒是個中規中矩的官,出了帝都就天高皇帝遠了。舅母也在帝都長大的,賀敬與金老將軍同殿為臣,那時候賀敬為人如何,舅母也該略有所知吧?」

  「這……」舅母猶豫著頓了下,道,「當時賀敬與家父有過往來,妾身也只是見過他幾回,說不上瞭解,倒是與他的小兒子賀蘭聊過幾次,交情尚可。」

  「那舅母應該知道,賀蘭此時正在宮裡。」我故作隨意地一提,暗中打量著她的神色。賀蘭比我大不了幾歲,比舅母也小不了多少,我原以為舅母此來隻為表舅,看來不止於此。

  聽我說起賀蘭,舅母的神色微動,又笑道:「妾身嫁與侯爺之後,便未再見過賀蘭了。後來在封地雖與賀敬有過幾面之緣,但因賀蘭在太學府求學,便也沒有機會相見。如此算來已有八年了……八年前,他還是個小小少年,在帝都子弟裡,少見的靈秀聰穎。」說到此處,舅母幾不可聞地低頭一歎,輕聲道,「真是物是人非了……」

  可憐的表舅……其實舅母來帝都,是為了賀蘭吧……看她神色,或許是將賀蘭當成弟弟那般疼愛,一聽賀蘭投案,立刻便趕來帝都。表舅吧,那是順手的……

  虧得表舅一副走投無路的窘迫模樣,卻也和我一般是自作多情了。

  「寡人與賀蘭見過幾次,一雙眸子清澈明亮,確也不像包藏禍心之徒。賀敬貪污一案雖是證據確鑿,但賀蘭若能協助查案,自可將功抵過。」

  舅母聽了我這話,微微松了口氣,微笑道:「陛下心善,明察秋毫。」

  「不如寡人陪你一起去看看他?」我提議道。

  舅母聽了,喜道:「妾身與他多年未見,若能讓妾身問他幾句實話,或許有利於案情進展也未可知。」

  我微笑點頭:「甚是甚是。」

  我自覺得是個善解人意的大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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