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四四


  他輕笑一聲,右手撩起我耳邊的長髮把玩著,「陛下,你是不是對草民一日不見便如隔三秋,於是不惜壞了規矩,借著夜色溜進草民府裡,甚至爬上床想逼草民就範?」

  「你你你……」我掙扎著要爬起來,奈何被他用身子壓住了,動彈不得,他還懶懶說了句:「草民病中自製力弱,陛下別亂撩撥。若真發生了什麼事,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傳出去怕別人說陛下獸性大發逼、奸了草民,反正陛下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我深呼吸著,一字字說:「裴錚,你當真無恥……」

  裴錚笑納:「陛下過獎。草民一向視聲名為身外之物,旁人說由旁人,陛下卻不同,陛下不是想當個明君嗎?」

  「寡人當不成。」我放棄抵抗了,悶聲說。

  他也停下了動作,斂起眼中的戲謔,柔聲問道:「怎麼了?」

  我沉默不語,任他怎麼問,我都不再說話。

  裴錚輕歎了口氣,右手撫著我的面頰。「又鬧彆扭了?」

  對於這人,我真不知該怎麼做。抬起眼直直望著他幽深的眸子,我輕聲說:「我問你,漕銀虧空案,和你有沒有關係?」

  他的動作一僵,眼神微動,目光落在我的眉心,然後緩緩說道:「陛下心裡有答案,又何必問我?」

  「和你有關。」我心一沉,又問,「賀敬,是不是你殺的?」

  「關於這個問題,請恕草民保持沉默。」

  「為什麼沉默?」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真是你殺的?」

  裴錚沒有正面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緩緩迫近,呼吸拂過我的臉頰,「陛下會殺我嗎?」

  我回視他,幾乎屏住了呼吸,「你別逼我殺你。」

  他眼底滑過笑意,仿佛聽到了一個笑話,難以自已地低聲悶笑:「原來,竟是我逼你?」

  「是。」我惡狠狠地瞪著他,「一直是你在逼我!所有人都在逼我!」

  「豆豆……」他愕然望著我。

  「從我八歲,不,六歲開始,你們就在逼我!」我深呼吸著,顫著聲音說,「他們自以為愛我,卻從不曾真正為我想過。母親欠了幾個爹爹,便用半生相還,讓我為她還!他們將我一人留在帝都,甚至連阿緒也帶走,我可曾說過什麼?我自知他們亦關心我疼我,為我做了許多,但這些他們可曾想過是否我真正想要?」

  我抬手捂住眼睛,聲音已帶了哭腔。「我六歲為儲,十三歲登基,一年裡只見母親幾次。父君疼我,二爹寵我,到最後還不是扔下我?國師說

  ,為帝須無情,不能軟弱,不能示弱,可是崇德宮夜深人靜的時候,你以為我在想念誰?可他們卻不曾來看過我,哪怕一眼……」

  「豆豆……」微涼的指尖擷去我眼角滑落的淚,一個輕如落花的吻印在眉心,聲音裡透著憐惜,「我不知你這樣難過……」

  我拍開他的手,恨道:「你知道什麼了?你自以為什麼都知道!你是父君的徒弟,是二爹的義子,他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比對我更多,好像你才是儲君,你才是他們的孩子!」他張口欲言,卻被我打斷,「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他們不過是想讓你幫我守著這江山。他們捨不得我受苦受累,卻要我當這皇帝,還費盡心思地培養一個人來輔佐我,究竟是輔佐還是架空?我不過是個傀儡皇帝!可是他們憑什麼這麼相信你,甚至相信你甚於我?裴錚,你是怎麼做到的?」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們每個人,甚至蓮姑,都說你愛我,他們愛我,做一切都是為了我,讓我相信你……你逼我、騙我、欺負我,你憑什麼,讓我相信?」

  「我連自己都不信,又怎麼能信你……」我無力地閉上雙眼,聲音漸弱,連自己都聽不清了字句。

  環著我的手微微收緊,在我背上輕拍著,裴錚的聲音低沉柔緩。「是我們錯了……」

  「自然是你的錯。」我低聲回了一句,滿腹委屈化為淚意,「我嫉妒你能討他們歡心,討厭你和他們一樣處處逼我。既要我當皇帝,又什麼都不讓我做,登基之初我重用你,如今想來是我太天真,當初我若大權獨攬,全權親政,如今又怎麼會受你脅迫……」

  有時候想,我的存在,或許只是母親逃脫帝都的一個理由。這個地方,她自己也不想呆,卻留下我一人。

  獨自一人。

  「我並非脅迫你……」裴錚在我耳邊一聲輕歎,「我只是……捨不得看你受累。義父說過,他們對你有虧欠,欠你的,我來還,我心甘情願。」

  這樣的債,她欠爹爹的,我還,爹爹欠我的,他還。「那……是不是我欠了你什麼?」我微有些迷惘,似乎邏輯上,是這樣的,我欠了他。

  裴錚忍不住輕笑道:「你從來不欠我什麼,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說得多好聽啊……

  我恍然回過神來,掐了他一把,怒道:「休得矇騙我,你如今要權有權,要錢有錢,自然是心甘情願得很。國師說,我處在這個位子上,人人都對我別有居心,求名求利,求權求勢,你難道就別無所求嗎?你對我好,縱然果真處處幫我,難道沒有居心?」

  「居心,自然是有的。但即便不奉承你巴結你,權勢地位,我同樣能得到。豆豆,你以為我做了這麼多,想要的是什麼?」他捧著我的臉頰,額頭相觸,幽深的鳳眸裡仿佛有化不開的繾綣柔情。「我想要你,無關其他。」

  到這時,他方說開了這句話。

  我不知該不該相信,五年的帝王生涯,國師讓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裴錚。國師說的話……總是對的……

  可是裴錚吻我的時候,我沒有抗拒,他有一雙多情的眼,讓被凝視的人以為自己亦被深愛,輕易淪陷。

  他的手扣在我後頸上來回摩挲著,我在他懷裡輕輕戰慄,只聽到自己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淺吻輒止。

  我兩頰發燙地垂下眼瞼,聽到裴錚暗啞的聲音緩緩道:「豆豆,你才十八歲。」

  「我已經十八歲了。」我微喘著,糾正他的措辭。十八歲,早已經成年,也早該成家了。

  「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過,不想當皇帝。我以為你不喜歡朝政,所以萬事親攬,你若想親政,我教你,還不遲。」

  他何時變得這般好說話了?我驚疑不定地望著他,猶豫道:「你教我,那還不是又要全部聽你的。朝堂上那班人,都是你的人,不是我的人。」

  裴錚一笑,歎道:「他們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這不是一樣嗎?」

  我聽得面上一熱,他又說:「既然你不喜歡,那以後就都聽你的,可好?」

  他這樣對我千依百順,著實讓我不習慣,難道真是病糊塗了?

  「那……我還是最後問你一句,賀敬是不是你殺的?」

  裴錚笑意本淡,這時只餘一聲歎息了。「我說不是,你信嗎?」

  「所有證據都指向你,不是你,還有誰?」

  裴錚歎道:「你對蘇昀深信不疑,對我深疑不信,我說再多,又有何用?若非堅信你心裡有我一席之地,我又如何能守到如今……」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委屈,誰又真正瞭解、理解對方了。

  可能他不曾瞭解過我,就像我也不曾真正看清過他,縱然他說什麼「等了十幾年,也不在乎多這幾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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