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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第三十二章 逼迫

  出得丞相府時,看到對門國師府的匾額上幾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我不禁滿腹憂傷地戳了戳小路子,「小路子,你杵在這兒張望什麼呢?」

  小路子回過神來,忙答道:「回陛下,方才太醫匆匆進了國師府,好像國師病又犯了。」

  我神色一正,立時把兒女私情拋諸腦後。「還愣著幹什麼,敲門!」

  國師這病前幾天才見好,怎麼突然又犯了?

  下人領著我直入內堂,我腳步匆匆,迎面撞上了剛從門內出來的蘇昀。他抬手握住我的雙肩,忽然又像被燙到似的撤了手,我仰起臉,愕然看著他。

  蘇昀臉色蒼白,濃長的睫毛掩住了黑眸,向我行了個禮,便退到一邊站著,我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著,修長的十指指節發白,眉宇間神色痛苦。

  「陛下。」小路子出聲提醒我,我這才晃過神來,忙進屋去看國師。國師臉色臘黃,昏迷不醒,太醫候在床前,俯首對我回報道:「國師年老體弱,又受了刺激,一時平復不過來,才會昏厥。此事可大可小,輕則昏迷,重則喪命,國師的身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我皺眉問道:「可是誰言語衝撞了他,或者拿國事煩他了?」

  下人跪了一地,個個沉默著哆嗦。

  蘇昀站出來,面無表情道:「是微臣與祖父談論政務時,見解不合,一時失言,讓祖父動怒了。」

  蘇昀是個極溫柔的人,或者說,在我的記憶裡,他一直如二月杏花一樣讓人覺得溫暖,也只有對上裴錚,才會寸步不讓。國師卻是對誰都不假辭色,想必這回也是國師過激了。

  我放柔了語氣,溫聲道:「下回注意些便好了。」

  他低著頭,淡淡道了聲:「微臣明白。」

  出了房間,蘇昀同我在庭院裡走了幾步,我見他深思不屬,便想說些話開導他。「國師的身體狀況不好,我想,也是時候頤養天年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我,漆黑的眸中閃過驚疑。「陛下……」

  我安撫著笑了笑,「放心,我並不是想削你們蘇家的權。你們蘇氏一門忠臣良將,是國之棟樑,但是國師真的年老了,再讓他操勞下去,我也於心不忍。如今朝中大事的決議權都在內閣五大臣手中,過去是國師和裴相旗鼓相當,等國師退下後,我想提拔你進內閣。」

  蘇昀神色漸漸安定下來,臉上仍是微微的蒼白,眉心微蹙,唇畔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謝陛下……隆恩……」

  為何他們一個兩個,對寡人的好意都接受得如此勉強?

  「你這麼為難,是不願意嗎?」我心中不是很高興,聲音也沉了三分。

  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陛下厚愛,微臣惶恐。只是怕裴相不會同意。」

  我心裡一定,微笑道:「這事你無須擔心,他不會反對的。」他不會有權力反對的。

  「陛下如此肯定?」蘇昀微有些疑惑地挑了下眉梢。

  「他……」我想了想,這事總歸瞞不了,還是告訴了他吧。「我已決定,立裴錚為鳳君。」

  蘇昀的呼吸一滯,最後一絲血色從面上抽離,許久之後,極輕極輕地說了句:「是嗎?恭喜陛下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擔憂地望著他,「你的臉色看起來極差。」

  蘇昀垂眸望著我,緩緩淺笑。「陛下,微臣很好。只是……」他別過眼,看著飄落到湖面上的花瓣,輕聲問,「陛下既然要與他結為連理,又何必利用微臣打壓他?」

  「這事不能混為一談。我和他之間……唉……」我苦惱地歎了口氣,「一言難盡,總之,君是君,臣是臣,不能讓他處處壓著寡人。他既為鳳君,朝政就不能讓他干預了。」

  蘇昀薄唇動了動,「婚期定在何時呢?」

  「這事須問欽天監,再擇良辰吉日。」

  「陛下……若有一日,裴錚犯了十惡不赦之罪,陛下是會包庇,還是滅親?」

  那一日的春風帶了點涼意,我和他站在國師府裡的小湖畔,他問我這話時,眼睛並沒有看著我,而是專注地盯著池中落花。我的目光從他的側臉滑落到他的衣角,衣袂曳地,塵埃染上了雪白,他的手指白皙修長,無意識地緊緊攥著,那一瞬間,我忽然產生一種……類似於心疼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問?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終於回過頭來看我,「微臣今日去過賀敬的別院,找到了那間密室,但是裡面是空的。漕銀虧空案的主犯是裴錚無疑,此案如果查下去,牽連甚廣。如果陛下打算包庇裴錚,那麼便無查案的必要了。如果陛下不打算包庇他……」他頓了一下,緩緩說出最後幾個字,「又為何要立他為鳳君?」

  「陛下,這個案子,你希望臣查,還是不查?」他逼近一步,緊緊盯著我。

  我思緒紛亂,愣愣回視他,喃喃問道:「那你呢……你的希望呢?」

  他微怔,久久沒有回答。

  「寡人立他為鳳君後,會慢慢瓦解他的勢力,以後的朝堂,不會是裴錚一人獨大。煥卿,寡人信得過你。至於裴錚……」我垂下眼瞼,仔細想了想,說,「他雖不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卻無法如你這般堅持,我只希望有個人能真心待我好,無關權勢,無關地位。他日若證明裴錚非良人,我自會親手毀掉他的一切。」

  「為什麼是他……」蘇昀低聲問了一句,沒待我回答,便又輕笑著搖了搖頭,「是誰又有什麼區別。」

  我不大明白他的話,疑惑地看著他。他最終對我行了個大禮,道了聲:「吾皇萬歲。」

  這句話,裴錚也對我說過,卻不如他這般真心。

  那時我大概也就是十三四歲年紀,與幾個爹上山打獵,裴錚也陪在一邊。後來我與他們走散了,又遇上了熊,是裴錚及時出現救了我,卻也被熊抓傷了肩膀。

  我本是萬分擔憂,一抬頭,卻見他眉眼皆是笑意地望著我,指尖戳了下我的眉心,笑著說:「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我別過臉,哼了一聲,「呸!誰擔心你了!禍害遺千年,你又死不了!」

  他悠悠道:「甚是甚是,可我覺得還不夠,還得更壞些!」

  我很鄙視他的不以為恥然以為榮,卻也很好奇:「為什麼還要更壞些?」

  他笑吟吟地望著我:「否則怎麼陪你到老?」他刮了下我的鼻子,「吾皇萬歲!」

  原是諷刺我,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禍害。

  那時我很是生氣地策馬走開了,現在回想起來,他雖從不曾言明心意,但處處曖昧,只是我不曾留意,不曾上心而已。

  而蘇昀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卻都落在我眼裡,心上,看得到,也只看得到他。

  離開國師府的時候,我回頭朝小池畔看了他一眼。他一身白衣站在杏花樹下,依稀又回到了年少時,只是那時我總依偎在他身邊看書、睡覺,如今同樣的春風,同樣的杏花,卻只有他一個人立在樹下。

  他微微伸出了手一撈,好像要抓住什麼似的,但什麼也沒抓住。

  或許有的,只是我沒看見。

  可能是一瓣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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