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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兩人靠得近,劉衍感覺到了慕灼華身上的涼意,隨手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他的衣服對她來說實在是大了些,往身上一罩,便垂到了腳踝,外衫不厚,卻帶著淡淡的體溫和沉鬱的熏香,讓人驀地心安。

  劉衍修長的十指勾著領口的系帶,停在慕灼華的鎖骨處,十指靈巧地打了個結,指尖似乎無意間掃過她鎖骨處細嫩的肌膚,讓她猛地心窒了一瞬。

  劉衍卻似乎沒有察覺,已經轉過身離開了。

  慕灼華攥著柔軟的布料,盯著劉衍的背影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笑道:「下官是奉旨來照顧王爺的,沒想到反讓王爺照顧了。」

  劉衍坐回榻上,重新拾起了書卷,微笑著道:「你若能照顧好自己,便不用本王費心了。」

  強撐著協助劉琛穩住朝局後,劉衍終究還是倒下了。

  那日是在理蕃寺,好在慕灼華便在左側,她急忙為他施針急救,劉琛聞言也匆匆趕來,聽慕灼華說了一番,劉琛才知道劉衍受了不輕的內傷,一直都是吃藥維持著。劉琛不忍劉衍再操勞,立刻就下旨讓劉衍回府休息,慕灼華對劉衍的病情最為熟悉,便也奉旨看顧他的身體。

  因此每日慕灼華從理蕃寺下朝,便要去定王府看看劉衍,若遇上了旬休,更是整日呆在定王府不出去了。

  劉衍的身體在她精心的調養下,也是一日日好轉起來。

  慕灼華走到一旁,端起剛好放溫的藥碗遞給劉衍,緩緩道:「下官惜命得很,王爺才是要保重自己才對。」

  劉衍含著笑接過了藥碗,面不改色地喝下苦澀的湯藥,慕灼華細白的指尖捏著一顆蜜餞送到他唇邊。

  劉衍笑道:「本王不怕苦。」

  慕灼華歎了口氣:「是下官怕王爺苦……」

  劉衍一怔,心弦微動,垂下眉眼看著那顆色澤漂亮的梅子,總是不忍心辜負她的一番心意,他還是接過了那顆梅子放入口中。

  三分酸,七分甜,恰是正好。

  慕灼華心滿意足地收拾湯碗,執墨敲了敲門進來,走到劉衍跟前行禮,說道:「王爺,衣服和東西都收拾好了。」

  劉衍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執墨聽罷便退了出去。

  慕灼華狐疑地看了執墨一眼,又看向劉衍,心裡猛然想起這幾日在街上聽到的流言。

  皇宮失火,先帝駕崩,劉琛登基,那幾日朝局風雲變幻,稍有不慎便會分崩離析,最終還是劉衍鎮住了場面,精兵入城,宵禁戒嚴,讓所有心懷叵測之人都不敢妄動,劉琛因此得以順利登基,接掌大權。

  但劉衍如此行事終究是太過,難免惹來非議。原本就有傳言說劉衍功高蓋主,如今劉衍一力扶持劉琛,軟禁劉瑜,更是落人口實,定京酒樓茶樓中日日有人在議論,說劉衍大權在握,扶持劉琛為傀儡,可謂是隻手遮天。又過了兩日,茶樓又出了新的流言,說劉衍要回江南封地,還政于劉琛,以示清白。

  慕灼目光有些閃爍,咬了咬下唇問道:「王爺收拾行禮……是要去哪裡嗎?」

  劉衍眼神一動,偏轉過頭看向慕灼華,溫聲道:「為何這麼問?」

  慕灼華啞聲問道:「王爺是不是也聽到了外面那些流言,擔心對陛下造成傷害,所以才想回封地的?」

  還有另一個原因,便是昭明帝的死。

  慕灼華最是清楚昭明帝的死對劉衍造成的創傷有多大,她費了極大的心力和數月時間才將他的身體調養過來,執墨先前還偷偷找她要了安眠香,說王爺時常夢魘。劉衍心裡還是對昭明帝的死感到愧疚的,他總以為若是自己早日回江南當個安分守己的王爺,昭明帝也不會遭遇不測。

  劉衍凝視著慕灼華烏亮而濡濕的杏眼,眼中流露出了些許的忐忑和擔憂,她微微抿著唇角,下意識地捏住了袖口等待他的回答。

  劉衍輕歎了口氣,道:「所有人都盼望著我離開……」

  「才不是!」慕灼華脫口而出否認道,迎著劉衍探究審視的目光,她又頓了一下,才緩緩說道,「陛下……一定不會讓王爺離開的。」

  劉衍唇角微翹,悵然道:「陛下年至弱冠,總該獨當一面了。」

  慕灼華咬了咬唇,嗓子有些發澀,分辯道:「陛下初登大寶,最是需要親近之人幫扶,這滿朝文武,也只有王爺是他最信得過的。王爺若是離開,朝中大臣自恃年高德劭,于國有功,恐怕會為難陛下,陛下便會寸步難行……」

  劉衍凝望著慕灼華有些鬱鬱的小臉,不禁喉頭一緊,啞聲道:「那你呢……」

  「啊?」慕灼華一怔,「我怎麼了?」

  「我若不在定京……你也要自己多加小心。」劉衍把真正想問的話藏起,輕聲問道。

  慕灼華的心口仿佛被人擰了一把,酸得跟青李子似的,卻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道:「有勞王爺費心了,下官如此會逢迎拍馬,見風使舵,官場之上定然是人見人愛。更何況,現在陛下他如此信重我,將來君臣一心,必然是官運亨通。」

  劉衍想到往日慕灼華對他百般討好千般柔順的乖巧模樣,想到她要以這副姿態去對待其他人,心中便仿佛生了根刺出來。

  慕灼華卻沒有察覺到劉衍的不悅,她興高采烈地說道:「沈驚鴻被擢升為吏部侍郎了,這從龍之功果然是一飛沖天,不過昨日我見到沈驚鴻,他偷偷告訴我,陛下也打算提拔我,只是還沒想好合適的位置。沈驚鴻讓我去吏部共事,我可不想去,和他在一起,容易被宮女敵視,沒有飯吃。」

  劉衍想到沈驚鴻曾經與慕灼華傳出過流言,雖然他知道是誤會,但沈驚鴻驚才絕豔,俊美不凡,兩人年紀相當,同朝共事,確實……

  劉衍心裡又多了根刺。

  慕灼華小嘴還在叭叭說著,說得劉衍心頭長滿了荊棘……

  夜已深,定王府的書房燈火卻依然亮著。

  劉衍認真聽完執劍的回報,疑惑地斂起眉:「如此說來,那三人也不是太后派去的,反倒是北涼人的嫌疑最大……」

  慕灼華遇襲一事在劉衍心中始終是個結,他本是懷疑昭明帝,後來昭明帝的嫌疑洗清了,便是太后嫌疑更大。事後劉衍一番推敲,卻覺得仍有疑點,便讓執劍繼續追查。不想竟有了意外的發現。

  北涼使團訪京的時候,有人見過那三人與北涼人接觸過。

  劉衍不會認為這是巧合,定京潛伏著不少北涼細作和刺客,這是毋庸置疑的,便是北涼王都都有陳國的情報組織,這是兩國之間心照不宣的事。

  一個情報組織需要的是各種各樣的人,有滲入上層的高級細作,也有埋伏在民間的棋子,那三人就算是北涼細作,恐怕地位也不高。一是身手一般,二是對定京街道不熟,而且才進京一年,恐怕也是新棋子。

  執劍對北涼之事分外上心,他皺眉道:「難道是耶律璟要對慕灼華不利?」

  劉衍瞭解耶律璟,他搖頭道:「不,如果是耶律璟出手,一定會派出最精銳的刺客,務求一擊即中。」

  「王爺。」執墨出聲提醒,「定京還有一個北涼人。」

  「你是說……」劉衍眉梢一挑,「靜安公主。」

  執墨道:「靜安公主,如今便住在柔嘉公主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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