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灼灼風流 | 上頁 下頁
三一


  「以她的詩才,來了也是顏面掃地。」

  眾人說得正歡,忽然聽到一陣悅耳的笑聲傳來:「今早出門便聞喜鵲啼叫,我就知道會有好事發生,果然遠遠便聽到有人不斷提我的名字。」

  說話間那人已繞過假山來到園中,一張稍顯稚嫩的小臉,兩彎笑意盈盈的杏眼,並不十分張揚的五官,看起來卻讓人不由自主心生親切,雖然穿著儒雅俊秀的儒生袍,但聞其聲觀其人,一眼便知是個少女。

  少女向著眾人拱手笑道:「慕灼華見過諸君了,在下不才,考了個十七名,不敢叫諸位如此惦記。」

  背後說人被人逮了個正著,在場之人皆自詡君子,聽慕灼華這麼一說,臉上都有些訕訕。

  慕灼華朝人群中最是顯眼的沈驚鴻走近了兩步,拱手笑道:「還未來得及恭喜沈兄榮登榜首。」

  沈驚鴻面容俊美,目若琉璃,眸光自慕灼華面上一掃而過,微笑著點了點頭:「僥倖而已。」

  慕灼華歎道:「沈兄才名早已傳遍定京,此事毋庸置疑,但在下最佩服的,卻還不是沈兄的才華。」

  不只是沈驚鴻,便是其他人也好奇轉過頭來看來,沈驚鴻眉梢微挑,笑著看慕灼華:「慕……姑娘有何高見?」

  慕灼華一臉誠懇道:「高見不敢當,沈兄才華蓋世,更難得的是胸懷與氣度。記得沈兄初入定京,嶄露頭角,不知引來多少嫉妒與非議,沈兄自巋然不動,笑傲群雄,絲毫不為小人言行動搖心志,著實叫人敬佩。」

  慕灼華這一番指桑駡槐在場還有誰聽不懂,眾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一人冷笑道:「沈兄真才實學,眾所周知。」

  慕灼華欽佩道:「不錯不錯,在下正該向沈兄學習,不該閉門治學,這點微末道學,如今也只有考官知曉,不怪其他人無知。」

  「無知」二字說得眾人面紅耳赤,怒火中燒,明知道對方是在罵自己,卻又找不出反駁之詞。

  慕灼華悠悠道:「昔日我曾聞寒山問拾得,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乎?拾得答曰:只須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沈兄,你以為如何?」

  沈驚鴻笑而不答:「慕姑娘以為呢?」

  慕灼華搖頭晃腦道:「這拾得不是好人。」

  沈驚鴻興味盎然,問道:「何出此言?」

  慕灼華認真問道:「世人欺辱我,輕賤我,是世人的錯,還是我的錯?」

  沈驚鴻不假思索道:「世人傲慢無知,自然是他們的錯。」

  「沈兄高見。」慕灼華一臉贊同地拱拱手,「你我讀聖賢書,當行聖賢事,若見旁人犯了錯,難道能視而不見嗎?忍耐,是退縮,避讓,是縱容,鄭伯克段于鄢,知其不義不暱,卻由之任之,令其多行不義而自斃,這心性簡直歹毒,非我輩讀書人所為啊。」

  慕灼華這一番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眾人也被她的思路帶得情不自禁輕輕點頭。

  沈驚鴻勾著唇淺笑道:「言之有理,那你說該當如何?」

  慕灼華肅然道:「大丈夫,路見不平血濺三尺,我們雖然只是文弱書生,但也該學習沈兄這般有血性,有氣性,不能血濺三尺,也要當頭棒喝。世人欺我、辱我、笑我、輕我,你便打他、罵他、賤他、惡他、身體力行教育他,讓他知道什麼叫做文武雙全!」

  「哧!」有幾人登時笑出聲來,又立刻面紅耳赤地捂住了嘴。

  場中最為難堪的一人,便是當初文錚樓上沈驚鴻送了「文武雙全」四字的文士宗,他如今對這四個字可謂是極度敏感,一聽到這四個字就覺得是在罵他,但今日慕灼華比沈驚鴻還毒,直接把園中一半以上的人給罵了。先前背後說人是非者,此刻臉皮都漲成了豬肝色,其他人問心無愧,都是笑意盈盈地看笑話。

  沈驚鴻敷衍眾人許久,到此刻才真心笑出聲來,輕輕點頭,拱手道:「閣下真知灼見,令我醍醐灌頂啊,難怪能被點為十七名,確實見解獨到,在下十分佩服。」

  慕灼華客氣擺擺手道:「沈兄言重了,在下不過是死記硬背罷了,策論劍走偏鋒,能得考官垂青也是僥倖,若說詩詞,更是自愧不如。今日詩會,在下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來的,方才聽誰說在下害怕顏面掃地不敢來,這話就錯了。聖人都能不恥下問,何況我只是末學後進,聞道有先後,我本就該多向諸位兄台多學習,又有何可恥之處?」

  慕灼華說得坦然磊落,不卑不亢地把自己放在極低的位置,反而先堵住了別人刁難她的嘴。更何況她本來就是榜上年紀最小的貢士,場上之人年紀大多比她多出了一輪,也是不好意思為難她了。

  眾人被慕灼華一番話說得正發怔,便聽到不遠處響起了清脆的掌聲。

  ▼第十九章

  一個身著素色宮裝的美貌女子在兩名宮婢的簇擁下緩緩走來,她面上含笑,看著慕灼華輕輕鼓掌,道:「簪花詩會還沒開始,本宮倒先聽了一出好戲,想不到你年紀小小,膽子卻大。」

  宮婢脆聲道:「柔嘉公主到,還不行禮?」

  眾人這才恍然回神,俯身作揖,齊聲道:「參見公主。」

  「你們都是天子門生,不必多禮了。」柔嘉公主的聲音輕柔卻莫名有一股不容人抗拒的力量。

  這聲音聽得人身心都暖和了起來,垂下手,小心翼翼地抬頭,用餘光打量傳說中神女一般的柔嘉公主。

  柔嘉公主為薛笑棠將軍守節,三年之期為過,因此今日仍是一身素白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層淡青色紗衣,烏黑柔順的長髮垂在身後,梳著簡單的髮髻,只以一根素銀的簪子別住。偏偏是這麼樸實無華的裝扮,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重,不敢褻瀆。

  「今日這簪花詩會在皇家別苑舉辦,本宮不才,卻要當這主辦人,心中實在慚愧。」柔嘉公主環視了一圈,面帶微笑道。

  眾人忙說:「公主德行兼備,實乃天下女子的楷模。」

  柔嘉公主淡淡一笑,聲音微冷:「你們與本宮很熟嗎?」

  眾人心中驚詫,不知何處惹惱了柔嘉公主,突然就變了臉色。

  「你們不過是聽說了本宮一些事,便斷定本宮德行兼備。」柔嘉公主來回踱步,淡漠地看著方才還談笑風生,此刻卻冷汗涔涔的貢士,「對於慕姑娘,你們也僅僅是因為聽說了她是個女人,又無背景,便斷定她無才無德。」

  「公主恕罪!」貢士本可以不拜,但此刻有幾人竟是禁不住公主的威儀,跪倒在地。

  「爾等學識,比之諸位考官,如何?」柔嘉公主視而不見,繼續問道。

  「吾等不如。」

  「既然自知不如,為何又要質疑考官的評判?」

  柔嘉公主緩緩走到場中坐下,將這些貢士晾了片刻,方道:「本宮之所以能當這簪花詩會的舉辦人,不過是因為沾了皇姑祖的光,成為了這皇家別苑的半個主人。論才,本宮不及諸位,為免遭人當面腹誹背後議論,今日這舉辦人,不做也罷,你們只當本宮是來賞花的,其餘請自便吧。」

  柔嘉公主此言一出,眾人頓時冷汗流了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