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三一九


  雲浠再也支撐不住,眼淚猶如決堤般湧出。

  所有強撐著的堅韌與平靜一瞬崩塌,她像個小姑娘一樣抽泣出聲。

  「你讓我往前走,我該怎麼往前走?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你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一定也是最後一次喜歡的一個人,我還想要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等著你來對我好,我的許許多多期許和美夢裡都有你,都是要和你在一起才能達成,你走了我怎麼辦?我以後該怎麼辦?!」

  「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或者你告訴我你要去哪裡,我願意跟著你去。」

  「三公子,你告訴我你要去哪裡?走多久?騙我一句也好。我不想失去你,我找了你那麼多次,每一次,其實都很傷心,很難過,我不想再失去你,不能再失去你了——」

  程昶看著雲浠,他的姑娘,頭一回在他面前這麼不加掩飾地痛哭出聲。

  他覺得心疼又心酸。

  可是眼下,也只有說句謊話來騙騙她,哄哄她了。

  他淡淡笑了笑,抬起半透明的手,想要幫她擦去臉上的髒汙與淚漬:「好,我答應你,我只是離開一些時日,如果可以,我一定。」

  指尖觸碰到雲浠的臉頰,一滴滾燙的淚從她頰邊滑落。

  就在這一刻,晚霞彙聚雲端,當空傾照而下。

  淚珠跌在程昶的掌心,仿佛承載著她所有的愛與執念。

  侵染在周身的黃昏之光一下盛放,慘白灼光奪去程昶最後一分視野,身如飛灰轟然消散,世間刹那暗下來。

  ▼第一七八章

  (兩個月後)

  七月流火,天氣一下涼了下來。

  昭元帝病亡月余,國不可一日無君,二十七日的守喪禮一過,綏宮褪下縞素,新帝登基,江山儼然一番新氣象。

  這一年來發生了太多事,先是五殿下回宮,再是陵王謀反,大案一過,案情尚未審結,昭元帝就駕崩了。

  然而眼下皇權更迭,金陵街頭巷陌議論得卻是琮親王府的王世子殿下失蹤的案子。

  據說兩個月前,王世子大病初愈,進宮向太子殿下,就是當今陛下交權,隨後,他匆匆離宮,往城西而去,自此不見蹤影。

  金陵一時眾說紛紜,有人說,王世子殿下早就有退隱之意,在金鑾殿上交權時,就稱願外放三年,此去無蹤,應該是隱世了。

  有人暗中猜測,說王世子殿下雖然交了權,但他掌權太久,仍為陛下所忌憚,當今陛下看著柔仁,其實是個心狠的,王世子殿下失蹤,定與陛下脫不開干係。

  最離奇的說法是從宮裡傳出來的,據一個頗會占卦的道人說,他最後在禦史台的囚室裡見到王世子殿下時,殿下就已經死了,人們這兩年所識得的王世子,不過是附著在屍身上的一縷魂。這個說法後來被王府的一名吳姓大夫佐證,據聞他這大半年來為殿下診脈,殿下的脈象一直時有時無,最後幾日,身上竟長出了屍斑。

  流言一傳十,十傳百,再思及程昶的天人之姿,以及此前兩回離奇失蹤離奇生還,金陵中人一忽兒猜測王世子殿下是自九天下凡,懲惡揚善的菩薩,一忽兒又猜測他是自黃泉而來,報仇雪恨的厲鬼。

  到底是仙是妖,最後也沒個定論,直到今上一道聖詔下來,說王世子只是卸下負累,雲遊去了,這才堵了悠悠眾口。

  秋涼一霎風雨,國祚易主,年號將於第二年元月改為望安。天下大局已定,陵王的案子也於半月前審結,涉案之人譬如裴銘、羅複尤、張嶽等人,因犯通敵謀反等罪,已在仲夏時斬首示眾。然而新帝仁德,並沒有過多地株連這些罪人的家人,只是將他們遣離金陵。此外,裴府裴闌因大義滅親,閉門思過一月後,重回樞密院當值。

  新帝隨後整改禁軍,召故太子程暘的一等侍衛甯桓為貼身侍衛,將殿前司、皇城司、翊衛司轄下八十萬禁軍縮減為六十萬,多出來的二十萬人分去天下兵馬所需之處,其中七萬歸了新的忠勇軍。

  自此,忠勇侯府的冤屈真正得以昭雪,新帝重用雲洛,再度把鎮守塞北的重任交給他。

  塞北苦寒,一入冬便大雪封路,眼下已值七月末,雲洛一行人再不能耽擱,是時應當起行了。

  這日清早,天還未透亮,只聽綏宮宮門的小角門「吱嘎」一聲,一名身披墨藍斗篷,眉清目秀的人提著風燈出得宮來。

  守宮的侍衛長迎上去道:「田大人,您這是外出辦差?」

  田泗點了點頭:「是。」

  田澤繼位後,並沒有給田泗指差事,宮裡的掌筆內侍仍是吳峁和他的小徒弟,但貼身伺候的,只田泗一人。

  宮中人一開始稱呼田泗為公公,後來聽說他實際上是當今聖上的義兄,從前還跟著雲麾將軍做過校尉,不敢再喊公公,都尊稱一聲大人了。

  田大人要出宮,還能去哪裡?

  侍衛長連忙命人備好馬車,吩咐道:「送田大人去忠勇侯府。」

  新忠勇軍明早就要啟程,陛下是以召雲洛等人於今日晚上進宮用膳,宮門侍衛原想著等正午過後,在宮門口列陣來迎,沒想到這才一大早,田大人竟親自去侯府請人了——忠勇侯府的聖眷,真真是天下獨一份兒的。

  田泗到了侯府,由府外閽人逕自引入正堂,對雲洛行了個禮:「侯爺。」然後說,「我、我來看看阿汀。」

  「阿汀她、她怎麼樣了?」

  雲洛歎了一聲,「一個人收拾行裝呢。」

  「她、她今日,真的要走?」田泗問,「不——不隨你們,去宮裡了。」

  雲洛道:「隨她吧。」

  沉默半晌,又說:「她放不下,能出去走走,其實也好。」

  其實雲浠能如今日這般,已經很好了。

  雲洛還記得程昶消失的那一日,他到處都找不到她,後來沿著綏宮往西山營的路一寸一寸地尋,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發現雲浠抱著程昶的衣袍,一個人躺在官道旁荒草從中,雙目空茫無著,淚幾乎都流幹了。

  她的身旁有許多白色的灰燼,雲洛後來鏟了一些,送去太醫院驗。

  太醫院的人說,是屍灰。

  雲浠回到忠勇侯府後,成日躺在榻上,不吃不喝,偶爾閉眼,一聲響動就睜開,也不知道睡沒睡。

  但雲洛知道她會這樣,不是棄絕生念一心尋死,雲氏一門的兒女堅韌無比,無論如何都能活下去,她只是傷心到了極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後來琮親王府聽說了雲浠的事,思來想去,尋媒媼上門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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