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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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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昶在他跟前蹲下身,試著解釋:「我……的確不是小王爺。」 「大概,真的是你所說的厲鬼。但是我不會傷害你的。」 「冤有頭債有主!我從來沒有害過你,你本來就不該害我!」道人急道,鼓足勇氣覷了程昶一眼,「你只管去找害你的人,來找我做什麼!」 「我心中有些疑問,不知道找誰解答,只好來問一問你。」 道人又覷程昶一眼:「你、你想知道什麼?」 「你已經看到我身上的屍斑了吧。除了這些屍斑外,我近來一直覺得冷,身子不聽使喚,甚至有的時候喘不上氣。」 「我想知道……」程昶十分艱難地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天地有道,因果倫常,你本來就沒有真正活著,沒有生,何來死?即便因為一些緣法,讓你在這個世間莫名『存活』了一些時日,世間沒有一物能夠恒常不滅,日子到了,自然該亡則亡。」 程昶道:「我在另一個的世界的朋友也與我說天道。他還說,因果閉合,執念消解,三個黃昏之間,我的身上會發生一些事,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道人聽了這話,微微一愣。 他們這一門,不算信佛,也不算信道,大概與這世上大多數老百姓一樣,只信萬物有定律,說白了就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正如勤奮了,便有收穫;付出了,便有所得;作了惡,必然會遭到報應。 大概因為信得太沒章法,所以千百年來,他這一門十分凋零,沒想到眼前這個「厲鬼」竟像是認識他的同道中人。 「所謂天道,即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世間善惡有因,因果有報,厲鬼本為一念而生,如果你的因果閉合,執念消解了,那你在這個世間,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道人說著,心知自己這麼神神叨叨地搬弄些經文並不能打發程昶,細細想了想,又道:「至於三個黃昏之間你的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我也猜不出來。不過黃昏時分,陰陽相割,魑魅魍魎通通現形,妖魔大行其道,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你不是說……你在另一個世界認得識天道的人嗎?我教你一個辦法。」 他看了一眼囚室高窗透進來的光。 巳末,午時將至。 「等下正午時分,你找個至陰之物,澆上水,對著水喚那個人的名字,說不定能問問他。」 程昶愣了愣,這是個什麼裝神弄鬼的辦法。 道人煞有介事道:「正午,即日正盛時分,乃陽氣最盛之時。至陰之物,譬如古物,又或是沾過血,靠近屍地的物件。你將這物件澆上水,放在正午烈陽之下,至陰遇上至陽,此法正是效仿黃昏陰陽相割之理,而水連通萬物,或許……或許能夠幫你打開陰間之路。」 這個道人比二十一世紀的老和尚還要學藝不精,並不知道程昶所說的「另一個世界」在哪裡,想當然地以為他既然是「厲鬼」,他的世界,便該是陰間了。 程昶沒多解釋,謝過他,匆匆離開了禦史台。 刑部的天井裡有一口古井,據說是前朝就存下來的,因靠近大牢,見過血,漸漸就荒棄不用了。 程昶到了刑部,屏退了天井外的一眾人,慢慢來到井前。 是正午時分,天際飄來一團陰雲,大地卷起微涼的風,程昶俯下身,朝井裡看去,井中水紋晃動,映照出他長著斑紋的一張臉。 程昶默了默,試著喚了一聲:「賀……老師?」 無人應答。 他又喚一聲:「賀月南?」 等了好一會兒,四下裡靜悄悄的,還是無人應答。 程昶默然許久,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信了一個神棍說的話,說不定自己身上的斑紋只是一個暫且診不出來的病症呢? 有這個時間與神棍周旋,還不如早點去見阿汀。 他這麼想著,離開了古井,往衙門外走去。 這時,方才遮住豔陽的陰雲散出去了,正午的光傾灑而下,又照落在水波蕩漾的古井上。 「程昶。」 程昶剛走到前宮宮台,忽然聽到有人喚他。 他頓住步子,往四周看去,四下無人,是賀月南的聲音。 「程昶?」賀月南又喚了他一聲。 程昶張了張口,遲疑地答道:「我……在。」 可是賀月南似乎聽不到他說話,只是能感應到他,很快便焦急地道:「程昶,你聽我說,你去找一口棺材。」 棺材? 「你此前,每次往來兩條命軌,是不是都值黃昏時分?你趕在黃昏前,去找一口棺材。」 似乎意識到程昶並不願意回來,他又緩下語氣,耐心解釋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上回回來,我和你說過,像你這樣『一命雙軌』的情況,我師門的孤本上只記載了三例,其中兩人第二次回來後,便沒有再離開過,而第三個人第二次回來後,再次去了他世,此後再也沒有回來?」 「你昏迷的這一陣,我照著孤本上的線索,去第三個人的故鄉尋訪,才發現其實他後來回來了。」 「但是——」賀月南頓了頓,有些艱難地道,「他一回來就瘋了,所以孤本上沒有記載。」 程昶愣住。 瘋了? 「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所謂『三世善人,一命雙軌』,『雙軌』雖然是天道給善人的補償,但一命只有一軀,哪怕這副身軀的長相、身形都與你一模一樣,它也不是你的,它是逝者的,它是一個屍軀。而你之所以因『雙軌』而到另一邊去,是因為在這個逝者有執念未能完成,以及關乎這個執念的許多因果都錯了位,無法閉合。」 「一旦這些因果閉合,支撐這個屍軀的執念便消解了,你就該回到真正屬於你的世界了。」 「因果閉合……執念消解?」程昶喃喃道。 他想他聽明白賀月南在說什麼了。 難怪自他逼死柴屏之後,身上便開始出現不適。 報答田澤的救命之恩是小王爺死前,最後留下的執念。 而與這個執念相關的,有陵王的通敵叛國,雲舒廣的戰死與三萬將士的英魂,有自二十多年前的明隱寺起,數十年來錯位的因果,以及沒有得到果報的善惡。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逼死柴屏,告知方芙蘭真相,用計迫使田澤回宮,看著陵王走投無路墮崖而亡,以及到最後,請翊衛司來移清宮救自己,徹底將皇權交與明主,每一步,雖然都在為自己爭,何嘗不是將錯位的因果一次又一次地閉合,讓善有善報,作惡之人都下黃泉地獄。 或許這就是所謂緣法吧。 在他竭盡全力的抗爭中,每一次因果既成,他在這個世間存在的意義就少一分,支撐這個身軀的執念便減去一分。 及至最後一縷執念散去,他的身上忽然長出屍斑。 「如果不出我所料,你最初在那邊,應該是清心寡欲的。這是天道對你的保護,為防你與他世牽扯太深,回來之後不能自拔,所以減去你的情,淡去你的欲,以至太上忘情明鏡無塵,讓你對與己身無關的事都漠然處之。」 「便如孤本上記載對的另兩個人一樣,他們第二次回來後,調整了一些時日,很快就適應了原本的生活。」 太上忘情,明鏡無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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