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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程昶看他一眼,隱約覺得眼熟,卻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於是喚來一名小吏過問。

  小吏道:「此人是原中書侍郎單文軒單大人請的道人,據說占卦極准,單大人十分信他。陵王起兵的時候,單大人曾找這道人給陵王占卦,這道人便說陵王此行會遇到厲鬼,血煞,大凶。」

  「單大人還交代說,這道人一直稱,兩年多前,世子殿下您落水也是陵王害的,陵王因此招來厲鬼,這才纏得他至死不休。」

  「大理寺的計大人與刑部的劉大人都認為這道人一派胡言,不願審了,所以把他打發來禦史台的囚室裡關著。」

  程昶聽了這話,卻是微微一愣。

  他沒有去計較這道人口中的「厲鬼」是不是指自己,只覺得奇怪,這麼一個道人,他為何會覺得眼熟——他來大綏至今,從不曾跟道人打交道。

  程昶這麼想,便這麼問了:「這個道人,我怎麼像是見過的?」

  小吏聽了這話,也是納罕,正好公堂裡有一名禦史在查此案,聽了程昶的話,過來回稟道:「世子殿下或許曾在白雲寺見過他。」

  「白雲寺?」

  「是,白雲寺,觀音殿。那裡的平安符很靈。這道人只是目下穿著道袍罷了,從前卻是白雲寺觀音殿的僧人,專為人開光平安符,到底是信佛還是信道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他說他信的是天道。後來世子殿下在白雲寺失蹤,那觀音殿也被官府查封了,這道人這才離開白雲寺,從此跟著單文軒單大人。」

  禦史這麼一說,程昶便想起來了。

  是了,他第一次墮崖前,曾在白雲寺的觀音殿裡為雲浠求了一枚平安符,他墮崖後,這枚平安符也隨他回了二十一世紀。

  後來他就是通過這枚平安符在杭州郊區的山上找到了老和尚,得知了自己「天煞孤星,一命雙軌」的宿命。

  方才這禦史說這道人「到底是信佛還是信道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他說他信的是天道」。

  賀月南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師門談不上,我們其實與大多普通人一樣,信天道,信因果緣法。」

  程昶正是愣怔,忽見一直在禦史台的等他的吳大夫從里間公堂裡出來了。

  他滿頭大汗,手裡握著一卷醫書冊子,臉色有些發青。

  程昶知是他是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遂命周圍的官吏:「你們先下去吧。」

  待眾人走後,吳大夫走上前來與程昶一拱手,稍緩了口氣才道:「稟殿下,小的……小的似乎知道殿下身上的斑紋是何物了。」

  他將手中的醫書冊子遞給程昶。

  冊子的一頁畫著一具屍身,屍身上的後頸、後腰,手肘的肘部,都有斑紋。

  「人……人死之後,通常會在身體的低部,即血流淤積處,出、出現屍斑。小的……小的今日在禦史台,無意中看到一份卷宗裡的屍身畫像,對比醫書上所指,出現屍斑的地方……與殿下身上,大致無異。」

  「屍……斑?」程昶怔道。

  「是。」吳大夫揩了一把額稍的汗。

  他也知道他此刻的言語實在匪夷所思,自己也膽寒得很,稍一頓,既是安慰程昶也算安慰自己,又道:「不過殿下也不必心憂,這一切都是小的妄加揣測罷了。小的已翻過醫書,屍斑既為血流淤積所致,顏色通常很深,為紫紅色,與殿下身上斑紋的顏色並不一致,殿下身上的斑紋較淺,是青紫色的。」

  「醫書上說,只有溺水之人的屍斑才會呈淺淡的青紫。」

  「小的上回已問過殿下,殿下上次落水,已是兩年多前了。」

  ▼第一七七章

  四下風起,明明正值炎夏,程昶卻覺得冷。

  其實他覺得冷有一陣子了。

  從平南山回來後,他時不時就發寒,原以為是王府中擱了納涼的冰塊,把風送涼了,而今看來,似乎不盡如此。

  這麼熱的天,所有人都汗流浹背,他穿著朝服站在烈陽下,渾身上下沒透出一絲鮮活的熱氣。

  程昶問:「屍斑……除了出現在人體的低部,是不是還會出現在創處?」

  在小王爺最後的夢境裡,他落入水中,臉頰磕在了撐在水裡的櫓棹上。

  其實當夜他並不算醉,若不是狠狠磕了這麼一下,他不會來不及掙扎就沉入水深處。

  吳大夫道:「是,屍斑本就是淤血的斑塊,與人身上一些創口的形成大致同理。」

  這麼說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發寒的身體,皮膚上的青紫斑紋,還有臉頰邊,一直淌血,不能癒合的傷口。

  這具軀殼,其實早就死了。

  死人的傷口,怎麼可能癒合呢?

  程昶的思緒一瞬空茫,不由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案上。

  書案上的卷宗一下散落在地,吳大夫連忙上去將程昶扶住:「殿下,您沒事吧?」

  程昶搖了搖頭:「我沒事,你下去吧。」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程昶稍稍緩了一下,情緒便平穩下來,他離開公堂,到了囚牢前,問守在外頭的獄卒:「适才那名道人呢?我要見他。」

  禦史台的囚牢不大,一條甬道走下去,左右只有三四間囚室。

  獄卒把程昶引至最靠裡的一間:「殿下,道人在此。」

  道人本是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裡的,見來人衣著清貴,猜到是個大官,連忙撲過來跪拜:「大人,大人,求求您,能不能將草民換個地方關押?」

  程昶沒答他的話,吩咐獄卒:「你們都退下吧。」

  直到獄卒們全部撤出了囚牢,程昶才問道人:「你想換個地方,為什麼?」

  道人張惶四顧,這間囚室陰暗又潮濕,散發著淡淡的霉味,高處開著一扇小窗,透進來一些冷光。

  「禦史台這裡,陰氣重。」道人悄聲道,仿佛生怕驚動了誰,「可能、可能有厲鬼。」

  程昶面色平靜,在道人面前俯下身:「你還記得我嗎?」

  道人看向程昶。

  眼前人貌如天人,這麼一張臉,見過一次便不會忘。他確定他見過,卻不記得在哪裡見的了。

  「兩年前,白雲寺,觀音殿。」程昶緩聲提醒,「我在你的觀音殿裡,開光過一枚平安符。」

  「你是那個墜崖的小王爺?」道人終於想起來。

  他忽又覺得疑惑,猛地搖頭道:「不對不對,那個小王爺應該早就死了才是。」

  他掐指一算,目光慢慢移向程昶的臉頰,借著高窗透進來的冷光,看清他頰邊與後頸的斑紋。

  一個可怖的念頭在心中頓生,道人瞳孔驀地放大,一聲慘叫,連連往角落退去:「你、你不是小王爺,你是厲鬼,你就是那個厲鬼!」

  他怕得厲害,整個人蜷作一團,恨不能在牆角鑿出個洞躲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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