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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雲舒廣看過字條,深思了一夜,隔一日,便帶上三萬忠勇軍出了關。

  其實雲舒廣在離開前,曾勸過啞巴不要自責,他說:「薩木爾的人有我們的佈防圖,單憑你一人防他是防不住的,五殿下被劫不是你的錯。」

  他還說:「我此去帶兵殺敵,必然九死一生,可達滿部落的蠻賊已然知曉塞北的防衛分佈,日後無論我們怎麼改換佈防,他們根據地勢仍可趁虛而入,實在後患無窮。所以我只能憑忠勇大軍之力,將達滿部落全數滅殺在關外,如此可守大綏邊疆太平。」

  於是那年在山月關外,當達滿蠻敵發現雲舒廣用來交換五皇子的萬石兵糧其實是黍殼,萬兩黃金其實是石頭時,徹底動了怒,兩軍交戰,戰至三日不死不休。

  而田澤與田泗便是被忠勇軍從這亂兵之中救出來的。

  田澤還記得他被雲舒廣從薩木爾手中搶出時,悲慟幾乎失語,只能拼命地搖頭——他是流落民間的皇子,沒有生於萬萬人之上的自覺,他覺得自己不值得這麼多將士為他犧牲的。

  可雲舒廣卻說:「我帶兵來救你,不單單因為你是五殿下,還因為你是大綏子民,身為兵者的責任,不正是守護國,守護民嗎?」

  他還說:「何況我這一戰,也不儘然是為護你,」他舉起長矛,指向十萬敵陣,「他們得了大綏塞北的佈防,後患無窮,我帶兵出征,為的是守太平呢。」

  田澤記得雲舒廣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時:「不要回頭,快走!」

  於是他與田泗相互摻護著,連滾帶爬地朝草原奔逃,生怕慢一步就辜負了這麼多忠烈英魂。

  只是田澤最後還是沒聽雲舒廣的話,回了頭。

  夕陽如血,沙場殘屍白骨,堆得如山一樣高,田澤看到那個溫和的,領兵如神的忠勇侯在兵卒都倒下後,仍執矛屹立在陣前,一生守著一個信念,兵戈催折亦不能倒。

  這個生於江南,為守邊疆半生背井離鄉的將軍,總有一種別具一格的氣質,眉眼間蘊藏著的英颯、堅韌,與溫情,田澤後來只在雲浠和雲洛身上見到過。

  田澤與田泗九死一生地回到草原後,日日去哨所等忠勇軍的消息。

  可是每一日,人們從山月關抬回來的只有屍身,一個活著的人都沒有。

  三萬忠勇軍,沒有一個做了逃兵。

  而塞北草原上,亦再也沒有了悉知大綏邊疆佈防的達滿部落。

  到了後來,屍身實在太多,來不及掩埋,為防瘟疫,草原上的人只好在山月關的關坳裡放了一把火,一直未能尋到的雲舒廣的屍身,便也在這場大火裡化成灰。

  山月關的大火燒了幾日,田澤與田泗便在草原上跪了幾日,兩人流著淚,哭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可是,人總不能在傷悲中沉淪,總要學著自己走出來的。

  田澤憶起自己被擄去達滿部落時,薩木爾曾玩笑地與他說過一句話:「我也沒想殺你,要怪只能怪你那個為了皇位,連通敵這種事都幹的出來的皇兄了。」

  田澤想,忠勇軍沒有人做逃兵,他也不能做逃兵。

  他對田泗說:「我們不躲在塞北了,侯爺是為奸人所害,我們去金陵,去為侯爺伸冤。」

  於是在雲舒廣三七的那一日,田泗和田澤收拾好行囊,在草原上焚起香,對著天地風起之處叩首三拜,拜祭過雲舒廣,拜祭過三萬英魂,然後啟程往金陵而去。

  其實直到那時,田澤田泗都是沒有名字的,田澤喊田泗「阿四」,田泗稱田澤「殿下」。

  可當他們跪於草原上,田澤忽然問田泗:「阿四,你想過我們到了金陵後,要叫什麼名嗎?」

  田泗搖搖頭:「沒、沒想過。」

  田澤道:「侯爺曾和我說,他有一雙兒女,一個叫雲洛,一個叫雲浠,和我們差不多年紀。」

  「雲洛雲浠,都是水字輩的。我們也起水字輩的名吧。」

  「這一生,都敬侯爺為尊長,都不忘忠勇侯府的恩情。」

  雲在天,田在地。

  雲洛雲浠,田泗田澤。

  深恩厚德,畢生不忘。

  田澤原打算到了金陵後,尋到雲洛雲浠,然後查出宮中通敵的皇子,一起為忠勇侯伸冤。可惜那年從塞北到金陵的路並不平順,他們先是遇上山匪作亂,爾後撞上淮北大旱,一路行一路險。

  到了淮北,他們尚未落下腳來,便聽聞了招遠叛變雲洛戰亡的消息。

  兩個少年在暗夜靜無人處,撿了一段路邊枯骨做香,認真祭過雲洛。

  他們不信招遠叛變是巧合,也知道雲洛戰死必然是為奸人所害,然而這一路險阻走過來,他們見識了所謂人心險惡,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害雲舒廣與雲洛的皇子權勢太大,他們絕不可貿然行事,否則說不定尚未走到金陵,他們就先一步被滅口了。

  就算他們能僥倖入得綏宮,見到昭元帝,說自己就是流落在外多年的五皇子,昭元帝就能信他嗎?

  就算他能在昭元帝面前為忠勇侯陳述冤情,昭元帝就會一力處置那個通敵的皇子麼,那畢竟是他的兒子,他就不會包庇麼?

  他們手上沒有證據,便什麼都做不了。

  田澤田泗想明白這一點後,便開始小心籌謀起來。他們刻意接近到淮北賑災的程燁,說自己乃難民,憑藉著程燁,在金陵落了戶。

  田澤田泗到金陵只是,正是雲浠從塞北為雲洛收屍回來的兩個月後,他們輾轉打聽,才因忠勇侯府因雲舒廣與雲洛身上似是而非的罪名已經敗落,雲浠為了生計,去了京兆府當捕快。

  田澤田泗身份敏感,一不小心,唯恐給雲浠帶去禍事,可恩人之女孤苦伶仃,饒是力量微薄,他們也不能坐視不理。

  田泗對田澤道:「殿、殿下,以後考科舉,入刑部,為侯爺——尋找證據。阿泗,便去小姐身邊,照、照顧小姐,保護,小姐。」

  田澤道:「好,等有朝一日,忠勇侯府平冤昭雪,我們再一起回到塞北,守著葬在山月關的侯爺,陪在啞巴叔身邊。」

  那年金陵的夏日酷暑難耐,田泗跟著雲浠當了半月衙差後,白叔與白嬸一同犯了疾症,雲浠正是焦頭爛額,忽聞府外有人叩門。

  原來是田泗來找她了。

  田泗身邊還有一個身著舊衣,清清落落的公子,眉眼間遠山遠水的,一看就氣度不凡。

  雲浠知道,田泗有個考科舉的弟弟。

  田澤朝雲浠拱手一拜:「在下姓田,名澤,字——」

  他稍一頓,想起雲舒廣曾說:「太子殿下希望殿下平安,所以讓臣來尋殿下,臣便也希望殿下平安。」

  「字,望安。」

  ……

  雲浠立在平南山一眾禁衛間,怔然聽田澤說著,慢慢憶起五年前,田泗初來京兆府,執意要做衙差。

  衙門裡一群武衛看他生得白膚秀口,成日欺負他,雲浠看他可憐,有一回便勸他道:「你會識字,在衙門裡做個抄書先生多好,工錢多,還不用受氣。」

  田泗抬袖粘在臉上的污漬,笑著與她道:「家中、家中有個弟弟,考科舉,當衙差,工錢更、更多,衙門管飯。」

  雲浠疑惑,這樣算下來,衙差工錢真的多些麼?

  算了,她又不知道別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便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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