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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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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浠看裴闌一言不發,心中不由生出不好的預感。 今日輔國將軍甫一起兵,雲浠便料到他是昭元帝用來陷害程昶的棋子,然而,适才「誅殺陵王」的聖命傳遍山野,三公子不是該轉危為安了才對嗎? 雲浠問:「裴將軍,三公子沒去垂恩宮避難嗎?」 不等裴闌答,她立即又道,「我知道將軍在擔心什麼。」她手持馬鞭,朝後方一指,「將軍你看,今日我帶了近兩萬人來平南山中,除了身後這兩千親從會一直跟著我,其餘的我盡可以交由將軍暫領,他們會跟著將軍前往垂恩宮勤王。」 「我絕不耽誤將軍剿滅反賊,還請將軍一定告訴我三公子的消息。」 她這意思是……她願以自身安危,換程昶一個平安的消息? 若他不平安呢,她便要帶著這僅僅的兩千兵馬於亂軍中去救他? 不行,這太危險了! 裴闌心下一橫,一句「三公子已前往垂恩宮」還未說出口,耳畔忽然浮響起老太君的切切叮囑,「只有毫無保留,才能換來無間的信任」,「你的生路都要旁人來給,只有拿出十萬分誠意,半點不給自己留後路,他人才肯誠心助你」。 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裴闌道:「我方才接到消息,說是……」 他抿了抿唇:「說是五殿下帶著宗室們前往垂恩宮後,陛下把三公子留在了問賢台。陛下他……在山中另藏了兵馬,只怕要將三公子斬于亂軍之中。」 雲浠聽了這話,驀地怔住。 她的眉間覆上濃重的憂色,眼底似乎還有些恨,恨昭元帝為何竟這樣都不放過三公子。 但她畢竟久曆沙場,饒是危局當前亦臨危不亂,抱手對裴闌道一聲「謝」,隨即大喝道:「崔裕!」 「屬下在。」 「整齊兵馬,隨本將軍去寺中救人!」 山間滄風四起,朱色衣袍迎風一掀,策馬的身姿利落瀟颯,很快消失在了山野亂軍之中。 …… 前往月靈台的路已被亂兵隔斷了,山寺中到處都是喊殺聲,也不知誰和誰在打,再往前走一段,隱隱聞到了焦味,似乎是哪裡起了火。 程昶有些撐不住了,扶著一旁的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前方羅伏探完路,回來稟道:「殿下,懷集將軍的兵馬正在往月靈台趕來,我們恐怕得繞道。」 程昶「嗯」了一聲。 他額間有細細密密的汗,一手捂住心口,五指幾乎要透過裘裳掐入胸膛的肌理。 從問賢台逃出來後,他心便一下又一下劇烈地疼痛起來,連帶著頭疾也犯了,仿佛有一雙手在腦室內不斷翻攪,周遭聲音雜雜杳杳,視野也模糊了。 然而這樣的如墮煉獄的感受到底不是頭一回品嘗,每次瀕臨絕境,劇痛砭身,慢慢竟也能習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從身體深處攫出了一把力氣,問:「往哪裡走?」 「我們可以從三清閣繞行去垂恩宮,只是三清閣那邊起了火,恐怕有殿前司的人。」 殿前司在寺中放火,攔的正是他的生路。 可是沒有辦法了,不與殿前司的人對上,難道要落入陵王的兵馬中嗎? 程昶點了點頭,由宿台扶著,疾步往三清閣走去。 焦味愈來愈濃,耳畔傳來烈火灼燒嗶啵聲,程昶抬目看去,目及之處已有豔烈的火色。 「轟」一聲,不知是哪裡的橫樑被烈火燒斷了,砰然砸下來,佛塔坍圮,整個山間的震了一震。 這劇烈的聲響仿佛驚濤拍岸,猶如擂鼓一般一下砸在程昶心上。 分明不是病軀,可他怕極了巨響,仿佛有人拿著巨錘,要把他本就脆弱不已的心臟碾得粉碎。 眼前的火光刹那與心頭濺出的血花融在一起,程昶雙膝一軟,渾身力氣倏然盡失,他跌跪在地,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艱難地喘著氣。 「在那邊——」 似乎有殿前司的人看到他們了,正往這裡趕來。 「殿下,殿下您怎麼了?」宿台問。 程昶捂住心口,想要回答他,可還未開口,一股灼烈的疼痛便從心上奔湧而出,沿著肺腑一直燃到他的舌根,喉間腥甜驀然襲來,一口鮮血猝不及防便自他的嘴角湧出來。 新鮮的血腥氣混雜著烈火燒灼的焦味,混雜著兵亂的屍腐之氣,浮蕩在周遭。 混沌間,程昶聽到有人在說:「你背著殿下離開,我們為你斷後!」 可這聲音倏忽間又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在喊:「三哥!」 有人在問:「程昶,你怎麼了?」 「手術不是成功了嗎?怎麼還不醒來?」 他是清醒的,然而身體卻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瞬間覺得自己躺在充斥著消毒水氣息的醫院裡,渾身插滿維持生命體征的導管。 下一個瞬間,又覺得自己置身於烈火兵亂之中,斜陽日暮,周身染血。 一命雙軌,黃昏將至,時空在這一刻交織扭轉,竟不知哪一個自己才是真的自己。 每一個聲音都在周遭環繞,每一種疼痛都在骨血裡砭灼,卻與此前的經歷又不盡一樣。 仿佛更縹緲,卻更真實。 清醒著承受凌遲之刑,每一道所落下的黃昏之光,都如刀子一樣割在肌理之上。 痛不欲生時,耳畔忽然想起老和尚師父的聲音:「哪怕有佛祖庇佑,命有定數,也不能無休止損耗。」 「程先生這次回來,可有咳血劇痛之症狀?」 「這就是了。」 這就是了。 哪怕一命雙軌,也有耗盡的一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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