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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老太君想,闌兒縱然糊塗,到底是她帶大的,家中這麼多子孫都是從文的,只有闌兒習武,是最像她的一個,是以她的話,就算裴銘不聽,闌兒一定會聽的。

  做出這個決定,老太君便裝作病重,讓裴銘日日打發裴闌到榻前盡孝,暗中讓裴闌將外間的近況通通說與她聽。

  沒想到,裴銘竟真的走到了起兵謀反的這一步。

  祖孫二人一時間皆是默然,良久,裴闌道:「兩日前,三公子來見了我一面,與我說了當年侯爺戰死塞北的真相。」

  「是什麼?」老太君問。

  「他說,」裴闌頓了頓,「是因為陵王與父親通敵。」

  老太君大怔,猛地拄打木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難怪他會執迷不悟!!裴府怎麼出了這麼一個混賬東西?!」

  「但孫兒沒有真的信了三公子。」裴闌忙又道,「三公子也並非什麼正派之人,眼下看來,他的逆反之心只怕不亞于陵王,豈知他是不是在挑撥。」

  然而裴闌說這話的時候,卻不禁想起程昶當日冷言冷語的樣子。

  他甚至坦蕩蕩地告訴他:「本王就是在挑撥,但事情的真相是什麼,裴將軍難道看不明白?當年招遠叛變,塞北戰死逾萬人,裴將軍可是親自到了塞北,見識了那裡的慘狀的。」

  「孫兒……打算先將事情查明,再做下一步打算。」裴闌道,「就算,就算要逆了父親,那也該效忠陛下才是,終歸不能中了三公子的圈套。」

  「查明?他們三日後就要舉兵了,你還有多少時間查明?」老太君問。

  她說著,猛地握住裴闌的手:「闌兒,祖母有個法子。」

  她一字一句地道:「去找阿汀。」

  「阿汀?」

  「是。忠勇雲氏一門最是忠直堅勇,到了眼下這個關頭,只怕只有她才能給你指一條明路。」

  「可是阿汀與三公子……」

  「祖母相信她。」老太君道,「你去請她來,讓祖母親自與她說。」

  裴闌苦笑道:「祖母不是不知道,自……阿汀與孫兒退親後,無論孫兒怎麼請,阿汀她也再不願到裴府來了。」

  此話不假,去年年關,乃至今年年關,裴闌都登過忠勇侯府的門,不為別的,只盼著雲浠能來裴府探望老太君。

  然而他每回登門,都被推拒門外,雲浠不是不在,就是以一句事務纏身敷衍過去。

  「那便請大夫為祖母下一劑猛藥。」老太君道,「你去告訴阿汀,就說祖母行將燈枯,臨終想要見她最後一面。」

  「這怎麼行?祖母的身子已然每況愈下,一劑猛藥下去,撐不住了怎麼辦?待孫兒再想想旁的法子。」

  「還要想什麼法子!」老太君急道,「生死存亡之際,宮變一旦發生,流血萬萬千千,不說陵王敗北,裴府一府將被株連,若他成『大業』,你今後敢為這樣的通敵之人戍守邊關?你放心,不看到你父親這個不肖子悔悟,祖母絕不咽下這最後一口氣!」

  ▼第一四九章

  隔日一早,老太君病勢式微的消息便從裴府傳了出來。

  老太君好歹是當朝四品女將軍,一品誥命夫人,朝中的大員與命婦們聞得此事紛紛上裴府探望,然而到了府門口,府上閽人卻稱太君的病來勢洶洶,已近彌留之際,眼下她老人家誰都不願見,唯盼著能再看忠勇侯府的雲氏女一眼。

  這也無怪,雲浠小時候跟著老太君在草原上長大,老太君一直將她視為親孫女,就連雲浠與裴闌的親事也是老太君定下的。後來雲裴兩家雖因解親疏遠了,但生死面前,旁的恩怨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工部裴尚書又是出了名的孝子,得知母親的心願,便令裴闌去請雲浠過府。

  眼下雲浠仍被禁足家中,她早已聞得老太君病重,這一回,沒將裴闌拒之門外。

  聽完裴闌的來意,雲浠道:「我可以去探望老太君,但我前陣子犯錯,目下尚未解禁,要離開忠勇侯府,需向陛下報備,由歸德將軍派殿前司的禁衛護送我去。」

  「這個自然。」裴闌立刻應道,「我會親自派人將你的解禁文送入宮中。」

  「還有——」

  雲浠說著,左右看了一眼,正堂中侍立著的奴僕會意,紛紛退出屋外。

  「我去裴府探望老太君這事,非但要向陛下報備,我還要派人告知五殿下、三公子,並命人在三司、樞密院登案作備。我去裴府探望老太君時,不但要由殿前司的禁衛護送,待我進入裴府後,你們要允許我的貼身侍衛崔裕帶著十二名武衛保護我。老太君目下畏寒,應該住在暖閣,我記得裴府的暖閣離側門很近,是以我出入裴府可以不走正門,你們將側門敞開即可。」

  雲浠相信老太君,但她不信裴銘。

  眼下程昶與陵王早已走到劍拔弩張的境地,她看得出裴銘這些年在為誰效力。

  她原本可以待局勢稍定再去探望老太君的,但她等不及了。

  不僅僅因為老太君病勢式微,更因為她近日被禁足在府,無法見到程昶,且程昶竟也沒派人來告知她他的打算,與她同商共議。

  她直覺濤瀾就在眼前,卻不知該怎麼為他遮風避浪,是以才盼著能借這一日的解禁令,上裴府哪怕打探來一丁點的消息也好。

  裴闌明白雲浠的顧慮,老太君早有交代——無論阿汀提什麼要求,都答應她,於是點頭道:「好,我會安排。」

  雲浠的解禁令批復得很快,聽聞是五殿下親自幫著催了一句,一日後,殿前司的禁衛便親自到府上來接她了。

  雲浠到了裴府,由側門而入,帶著崔裕行至暖閣,由侍婢引入屋中。

  裴闌見了她,俯身在老太君耳畔輕聲道:「祖母,阿汀來了。」

  好半晌,臥榻上的婦人才有了動靜,老太君顫顫巍巍地從被衾裡探出手來:「阿汀,過來……」

  雲浠連忙步上前去,本想稱她「老太君」,然而聽到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心間不由地發澀,想了想,還是像幼時一樣喚了一聲:「祖母。」

  老太君似動容,又說了句什麼,雲浠沒聽清,倒是裴闌附耳聽得分明。

  他於是對暖閣中的一應侍婢道:「祖母有話要單獨對雲家小姐說,你們都下去吧。」

  侍婢們應是,紛紛退出屋外。

  守在一旁的崔裕向雲浠請示:「將軍?」

  雲浠頷首:「你去屋外等我。」

  須臾,裴闌將暖閣的門窗掩好,回到榻前,將老太君摻扶下地。

  老太君拄著杖,慢慢走到雲浠跟前,竟要屈下去膝:「阿汀,祖母帶著闌兒,先跟你賠個罪……」

  雲浠見病重的老太君竟能下地,本是驚愕,轉念一想,很快明白她或是託辭病重才與自己見面的。

  她連忙將老太君扶住:「祖母不必如此,那些事早已過去了,我如今並不在意。」

  「不是為你與闌兒的親事,」老太君將木杖擱在地上,帶著裴闌執意跪下身去,「祖母這一跪,不是給你,是給舒廣還有昔日塞北的萬千將士的,可是眼下他們都不在了,你是舒廣的女兒,只有你代他們受了。」

  「祖母而今已知道當年舒廣之所以會戰亡塞北,都是因為你裴伯父這個孽障幫著陵王通敵!祖母也知道,單這一跪,償不了昔年塞北之血萬千之一二,但事到如今,祖母仍希望你能為闌兒指一條明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千萬莫要他再步上他父親的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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