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六一


  這個迤然朝他們走來的清貴公子,只怕比那個陵王還要狠厲百倍。

  方釉慣來是個沒骨氣的,只這麼一下便腿腳發軟。

  他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阿姐救我,阿姐,救救我……」

  然而方芙蘭並不理會。

  她看著方釋方釉,先前的疑惑重新浮上心頭。

  這麼說,他二人是當真有了妻兒?

  可是,他們這些年不是流放服刑嗎?哪裡來的妻?哪裡來的兒?

  程昶看著方芙蘭,淡聲問:「你是不是想知道,他二人為何能成家?」

  方芙蘭沒作聲。

  「也沒什麼,」程昶負手,不疾不徐道,「托你的福罷了。」

  「當年方府出事,你父親被刑部的人帶走前,你曾追著他送了一路,當時他是不是告訴你,他從來沒有中飽私囊,也從不曾寫錯太宗皇帝的名諱,這兩樣罪名都是冤枉的?」

  「但是,變故來得太快,你還來不及為父伸冤,父親當夜就問斬了,隔一日,你的母親也自縊而亡。一家人散的散,逃的逃,你在府中等了幾日,原本不知當怎麼辦。就在這個時候,故皇后薨逝的消息傳來,你想,畢竟你與皇貴妃是有交情的,眼下皇后沒了,中宮由皇貴妃做主,或許她能為你的父親昭雪。」

  「你於是下了狠心,去藥鋪買了砒霜,打算隔一日進宮,請見皇貴妃,以死明冤。」

  「但你沒想到的是,刑部拿人的諮文竟先一步下來。那夜,你獨自一人歇在府中後院罩房,緊閉窗門,吹熄燈火,原可裝作並不在家,但你知道刑部的那兩個衙差,是怎麼越過重重深院找到你的嗎?」

  「你至今或許都不曾料到,你這兩個早已逃走的庶弟,當夜其實回來過……」

  方芙蘭聽了這話,渾身一震,目光怔怔地落在方釋方釉身上。

  當年方遠山一被問斬,方釋方釉就逃了。

  他們原本只是出去閉閉風頭,一直到刑部的諮文下來,昭元帝言明要發落方府一家,他們才知道大事不好。

  他們想要逃到天遠地遠的地方去,隱姓埋名地度過這一生。

  可身上錢財無幾,他們怎麼逃,怎麼埋名?況乎他們還是過慣奢華日子的人。

  方釋方釉思來想去,深以為富貴險中求,想起自己在方府還暗中藏了些私財,便決定回府去取。

  他們實在是不走運,剛到了方府,還沒取到錢財,刑部的兩個衙差便上門來拿人了。

  要說呢,這兩個衙差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打慣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上頭給方府一家子判的都是流放,要被流放敗落府邸,這輩子再想翻身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方遠山早就人頭落地了。

  是故這兩個衙差見方釋方釉取錢財,便起了分贓的心思。

  方釋方釉心道是破財消災,便舍了大半出去。

  豈料衙差這還不知足,仍是要將方釋方釉帶回刑部,方釋方釉心知去了刑部,這輩子便算完了,與兩名衙差好說歹說,一再懇求他們放過他二人。

  其中一名衙差眼珠子轉了轉,問:「方府有個豔冠金陵的小姐,她眼下人在何處啊?」

  方釋方釉知道他們問的是方芙蘭,也知道方芙蘭眼下就在府中——他們出逃後,秦小娘曾再三讓他們回府將方芙蘭帶離金陵。

  方釋方釉生得自私自利,到了這個關頭,只覺保住自己才是要緊,於是將兩名衙差帶到後院熄了燈的罩房外,悄聲道:「阿姐就在裡面。」

  方釋方釉走了。

  走的時候,聽見了方芙蘭淒厲的,膽顫心驚的哭喊聲。

  但他們不敢回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像方芙蘭這樣未出嫁的,容顏絕世的罪臣之女,將來的路還能怎樣呢?哪怕被流放,最終也還是會淪落畫舫,充為官妓的吧。

  她遲早要經歷這一切的。

  既如此,身子予了誰,又有什麼區別呢?

  兩名衙差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本就事先吃了酒,借著幽微的燈色,看著一寸燈火下明眸皓齒的美人,醉得不知天上人間。

  是啊,與其便宜了別人,不如先便宜他們。

  他們借著酒勁,撕了方芙蘭的裙裳,對她百般凌辱。

  雨打花落,風吹浮萍。

  父親母親離世後,方芙蘭本已存了死志,可就在這一刻,在一下接著一下的劇痛中,她忽然覺得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遭此屈辱?!

  滿心積憤無處宣洩,釀成了巨浪滔天的恨。

  她本就是外柔內韌的性情,而這狂瀾一般的恨意,終於將她內心的韌澆築成了蛇蠍心腸。

  她忍著痛,慢慢屈從,臉上竟還浮現了柔和的笑意,就在兩名衙差卸下防備之時,她趁著他們醉意未褪,將她為自己備好的砒霜下在他們的酒裡,哄他們飲下。

  ……

  當年所遭受的劇痛與折辱一如墮入深淵煉獄,不過是憑著一絲一家團聚為父昭雪的希望才活了下來。

  沒想到——

  沒想到真正害她的,竟是她心心念念了這麼多年的家人!

  天漸漸黯了,王府的府衛點起火把。

  程昶借著烈烈火光,看著方芙蘭。

  她安靜地立在原地,太靜了,似乎連呼吸都要沒有了。

  程昶道:「至於他二人為何會有妻兒,這也不難理解,他們運氣不好,逃出金陵沒幾天,就被刑部的人捉了回去。」

  「但他二人有些小聰明,在流放的路上,大概幾個月後吧,得知你嫁給了宣威將軍,成了忠勇侯府的人,便又想了一個計策。」

  刑部派去拿人的衙差對方芙蘭做了那樣的事,說到底是失職失察,若當真問罪,上頭連帶著刑部的郎中與侍郎都是要被問罪的。

  若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倒也罷了,偏生有兩個知情的——方釋方釉。

  那時候的忠勇侯府尚未敗落,雲洛作為宣威將軍,較之忠勇侯雲舒廣,更是青出於藍。

  刑部的人敢往被抄家的方府踩上一腳,卻不敢得罪忠勇侯府。

  方釋方釉於是拿著刑部的這個把柄,威脅沿途護送他們去往流放之地的官員,說倘刑部不為他們安排好一條出路,他們就要把方芙蘭被凌辱的事鬧去金陵,鬧到宣威將軍與忠勇侯跟前,讓刑部的人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此事傳到了刑部員外郎耳裡,連著數日如坐針氈,終於動用私權,先將方釋方釉發配去別處,然後用兩個死囚換下他二人,又為他們重新安排了新的戶籍與身份。

  方釋方釉於是便頂著這副新殼兒,在別處另起爐灶,娶妻生子。

  而他們的妻兒,恐怕直到今日,都不知道他們原本姓方,原本是朝廷的欽犯。

  程昶問:「所以,知道了這一切,你還想保他們嗎?」

  方芙蘭無聲苦笑了一下。

  難怪了。

  難怪此次回金陵,他們並不與小娘與留叔同路回來。

  難怪他們對她會那樣畢恭畢敬。

  不過是心中有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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