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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那時候先帝忽然駕崩,宮中亂過一陣,幾個皇嗣都對尊位虎視眈眈,他獨身在外,若非琮親王幫他穩住朝綱,剷除異己,他只怕要落得馬革裹屍的下場。

  爾後他登極,琮親王交權、稱臣,對於皇權,這些年沒有僭越過半步。

  昭元帝曾發誓此生要一直待琮親王如最親密無間的兄弟一樣。

  可惜,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昶兒這個人,太厲害了。」昭元帝又說了一遍,「朕這些兒子,沒一個是他的對手。」

  一身本事可堪帝王忌憚,也不知是福是禍。

  昭元帝問:「宣稚,你是效忠朕的吧?」

  宣稚立刻拱手道:「回陛下,臣是陛下的臣,自然效忠陛下。」

  昭元帝看他一眼,良久,緩緩道:「眼下已近五月了,前兩日太醫為朕診脈,低聲對朕說了句實話。」

  「他說朕,恐怕見不到今年秋天的金杏了。」

  「朕大概要死在這個夏天了。」

  宣稚聞言一愣,俯首跪下:「陛下不要這麼說,陛下是九五之尊,自有蒼天庇佑——」

  「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不等宣稚說完,昭元帝便打斷道。

  「朕問你話呢,即便朕老成這個樣子,病成這個樣子,你也是效忠朕的吧?不會不等朕賓天,就另擇新主吧?」

  宣稚伏地向昭元帝揖下:「回陛下,末將誓死效忠陛下。」

  昭元帝笑了笑:「這就好。」

  「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一切,便由朕來收拾妥當好了。」

  「你放心,朕已經想好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辦法,到那時,朕呢,不會為難你的。」

  昭元帝看向遠天,星辰遍佈的夜空,或許因為太亮了,隱隱可見翻騰的,遊蕩的浮雲。

  他於是問:「你說,明日究竟是晴是雨呢?」

  然而不等宣稚答,他便隻身往寢宮走去了。

  ▼第一四四章

  第二日是大晴天。

  陵王到了方宅,接上方芙蘭與方府的人,一路往靈覺寺而去。

  靈覺寺是個小寺,因修在金陵北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平日罕有人至。

  不過這樣也好,方府的人本來就是欽犯,眼下罪名未洗,他們卻提前回到金陵,是不該抛頭露面。

  方芙蘭本來打算一早帶著家人來寺裡除穢洗塵的,奈何她的兩個庶弟在路上耽擱了些時日,直至近日才回到金陵,她今日與他們也是數年來頭一回見。

  一路到了靈覺寺,眾人齋戒沐浴,再聆聽兩個時辰佛法,便算禮畢。

  當年方府遭難後,府上這些年活下來的人所剩無幾,除了方芙蘭的兩個庶弟、一個姓秦的小娘,再有就是從前跟在方遠山身邊管家方留,以及幾名僕從與遠親。

  方芙蘭的生母早在方遠山問斬的第二日就自縊了,所幸這個秦小娘一直將方芙蘭視如己出,二人之間十分親厚。

  眾人用完齋飯,陵王身邊的武衛將他們引至一間靜室,供他們敘話。

  或許因為陵王在側,一行人正襟危坐,便是敘話,也只敢說些無關痛癢的,陵王見狀,對方芙蘭一點頭,逕自離開了。

  他今日是難得閒暇,另找了間廂房歇下,閉目養神。

  但養神也不是真的養神,昨日宮中家宴他沒去,還要聽人把家宴上的消息一一說來。

  秦小娘見陵王走了,這才對方芙蘭道:「你想帶我們來佛寺裡去穢,提前說一聲,讓你留叔驅車不就行了,怎麼還勞煩陵王殿下?」

  方芙蘭笑了笑,沒答這話,轉而問方釋方釉:「你們路上遇著什麼事了,怎麼足足比小娘晚了大半月才到金陵?」

  方釋方釉對視一眼,均是支吾不語。

  半晌,方釋才道:「也沒什麼,路上三弟病了,耽擱了些時日。」

  「對、對,我病了一場。」方釉緊接著道。

  病了?

  方芙蘭愣了愣,這些年他們流放在外,身子不好可以理解,秦小娘與方留尚且面黃肌瘦,但看方釋方釉,體態康健,面色紅潤,不像是易犯病症的模樣。

  但方芙蘭沒說什麼,見寺裡的小僧奉來荷葉餅,想起方釉兒時最愛吃這個,站起身,要把自己這一碟遞給他。

  方釉見方芙蘭起身走向自己,嚇了一跳,也連忙起身,掬手來接。

  方芙蘭又是一愣,她們姐弟三人雖經年未見,何至於生分成這樣?

  秦小娘說道:「我們這些年雖流落在外,好在官府未將我們分開,一家人在一處,相扶相持走過來,日子也不算難,倒是你……」

  她頓了頓,眉宇間罩上憂色,「老爺沒了後,你獨一人留在金陵,身邊連個真正親近的人都沒有,實在受苦了。」

  方芙蘭道:「不苦,左右再過不久,我們就能為阿爹平反了。只要方府的冤屈能夠昭雪,這些年就是值得的。」

  坐下幾人聽聞「昭雪」二字,面上均是浮上一絲古怪之色。

  靜室中無人吭聲,過了會兒,還是管家方留遲疑著道:「依老奴看,此事不必急,一家子好不容易才團聚,總要先在金陵立足腳跟才好。」

  「是,是,留叔說得對。」方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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