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五六


  長袖掃過角落裡的高幾,幾上的青花瓷瓶應聲而落,「啪」一聲在地上碎裂開來。

  程昶整個人因心緒激憤微微地顫抖著,但他很快又安靜下來,似乎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他只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他們是皇帝還是皇子,哪怕是造福人間千世萬世的佛陀,他們欠我的,用盡一輩子也償不了。」

  「非手刃仇敵不能慰我之恨。」

  夜風漸起,透窗灌進來,拂過程昶的錦衣。

  衣擺上的雲紋於是湧動起來,乍一眼看上去,居然像血漬。

  卻不是當日柴屏死時,濺在他身上的血。

  而是他自己的血,是他墮入深崖藏於火海踏足陰司時流淌周身的血。

  雲浠看著程昶,不知覺間,竟有一片涼意在心間蔓延。

  不是心寒,而是一種近乎感同身受的恨。

  但這世上或許根本沒有感同身受這種事,即便她用盡全力去體會,也無法幫他分擔十萬之一二。

  燈燃得太久了,燈蕊畢波一聲,屋中暗了三分。

  雲浠朝程昶走近幾步,與他一起立在深影裡,輕聲問:「三公子決定了嗎?」

  「決定逼迫陵王與陛下兵戎相見,決定以牙還牙報復方家?」

  「那我幫三公子。」

  「不必,你不要沾上這些,」程昶別過臉,「不乾淨。」

  誰也不知道這條路走到頭來會怎麼樣。

  她這麼好。

  他不希望她像他一樣窮途末路。

  「我不怕。」雲浠道。

  她笑了一下:「我是將軍呢,我打過仗,見過血,六歲就看過將士們的屍首,堆得山一樣高。」

  「所以,我沒有三公子想得那麼脆弱。」

  倒是他,從前一定生活在一個很美好的地方吧。

  所以才這麼疏離又這麼溫柔,遇到不公,反抗得這麼刻骨銘心。

  雲浠道:「從此以後,我就是三公子最鋒利的矛。」

  「雖然……我還是希望三公子能放過自己,但我理解你所遭受的一切,如果你不能——」

  她笑了笑。

  他們都是肉體凡胎,誰都不能長出雙翼飛離深淵,可是徒手攀爬,指腹血痕累累,已見白骨,也不見得能離地一丈。

  「如果你不能,我就跳下來陪你,和你一起留在這裡。」雲浠道,「三公子說,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可我希望你知道,你在這個世界,自始至終都不是獨自一人。」

  ▼第一四三章

  五皇子回宮,大內一下子繁忙起來,含元殿剛收拾妥當,那頭禮部與太常寺便開始籌備祭祖歸宗的事宜了。

  月末落了幾場雨,炎夏倏忽而至,耀目的天陽墜在雲層上頭,把大地照得金燦燦的。

  因這日要去跟太皇太后請安,田澤剛下朝便趕回含元殿,由宮人為他換上常服。

  正整衣冠,忽聽身後傳來「啪」一聲脆響,田澤回身一看,原來是一名新來的小宮婢把書案上的玉鎮尺打碎了。

  小宮婢見是驚動了五殿下,駭得跪下身,磕頭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田澤微一搖頭,溫聲道:「無妨,你起身吧。」

  可小宮婢並不敢起,仍伏地跪著,連雙肩都顫抖起來。

  這也無怪。

  若眼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尋常皇子倒罷了,五殿下回宮後,陛下對他的恩寵是看得見的——非但親自教他打理政務宮務,連荒棄多年的明隱寺也修葺複用了——聽說五殿下正是要在此認祖歸宗。

  立在一旁的田泗見這副情形,低眉走過來:「你下去吧,這裡、這裡交給我。」

  小宮婢如蒙大赦,朝田澤磕了個響頭,立刻退下了。

  不多時,內侍們為田澤整好衣冠,也紛紛退出殿外。

  田澤見田泗正獨一人拾揀地上的碎尺,蹲下身,與他一起收拾。

  田泗攔他,說:「殿下,別、別……」

  但田澤搖了搖頭,去書櫥上取了一遝草紙。

  他們是過慣清貧日子的,而今這潑天的富貴一下子到了跟前,他們竟不適應,只道是這碎玉成色好,拿草紙一塊一塊細緻地包起來,日後或許能另作他用。

  田澤一面收著碎玉,一面緩緩地說:「方才那小宮婢的樣子,像阿苓。」

  白苓喜歡田澤,田泗知道,此前雲浠還為她來向他們說過親。

  但田澤婉拒了,因他一直以為他們最終會回到塞北,陪著啞巴叔,天高地闊地度過這一生。

  而眼下倉惶間進了宮,昔日種種安排,全成了這華美宮籠裡的雲煙。

  因而田澤提起白苓,不是喜歡,只是懷念罷了。

  田泗說:「我、我此前,見到了啞巴叔。」

  田澤驀地抬眼看他:「當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