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四二


  啞巴不會啞語,當年雲舒廣把他從沙場撿回來,只能用簡單的手勢跟他交流。

  大約七年前吧,雲舒廣最後一次出征塞北,曾把兩年少年交給啞巴照顧。

  可惜塞北一役太過慘烈,逾萬將士埋骨沙場,啞巴信任的人都沒了,他家中的兩個少年自此役後也失蹤了,是以無處求證這兩個少年是否就是五殿下與小太監。

  雲浠問:「啞巴叔這副樣子,還怎麼找五殿下?」

  總不能帶著他挨家挨戶地認人吧?看這樣子,他連來來忠勇侯府都是抗拒的。

  秦忠道:「是啊,所以我們打算先找到可疑的人,然後領上門讓他認。」

  他又說,「不過他其實不傻,腦子也沒全壞,像我們這些人,跟他相處了幾年,他全都認得,他就是戒心重,尤其害怕陌生人。」

  雲浠「嗯」了聲。

  這時,趙五進正堂來稟道:「少將軍,大小姐,田校尉過來了,說是有急事要見大小姐。」

  雲洛問:「什麼事?」

  「似乎是田大人的事。」

  望安的事?

  雲浠一聽這話,連忙道:「請他進來。」

  說完這話,自己也迎出去了。

  可剛走到一半,忽然想到啞巴還在正堂裡。

  啞巴怕生得很,來了這麼久了,一直驚惶難定,連水也不敢吃一口,待會兒若再見了田泗,只怕更要懼得厲害,於是對秦忠道:「秦叔,您把啞巴叔送去後院的罩房裡歇一會兒吧。」

  秦忠「哎」了一聲,順手扶起啞巴。

  啞巴在屋內還好點,一出了正堂,被日暉一照,連忙躲去了秦忠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往後院走。

  雲浠剛步至院中,就看到田泗站在院子口,出神地盯著秦忠與啞巴的背影。

  但她擔心田澤,一時間也沒想太多,只問:「田泗,怎麼了?望安出什麼事了?」

  田泗半晌才回過神來,指著秦忠離開的方向:「方、方才,的人是……」

  「是塞北的人。」雲浠道,「去年跟著忠勇舊部一起來到金陵的。」

  田泗又愣半晌,然後「哦」了一聲。

  「我聽趙五說,你是為望安的事來的,他可是出什麼事了?」雲浠又問一遍。

  「沒、沒出什麼事。」田泗默了一會兒,說道,看到雲洛也過來了,連忙行了個禮,「少、少將軍——」

  雲浠問:「真沒出事?」

  「真沒,真沒有。」田泗道,「就是,從——從前,望安來侯府,借了,借了少將軍一卷書,弄丟了。我過來賠、賠個不是。」

  雲洛笑著道:「這個沒什麼,那些書我平時也不大看,田兄弟肯看,算是幫我物盡其用了,我還該謝他才是。」

  田泗又謝過雲洛,見雲浠要把自己往府裡帶,跟著走了幾步,忽然頓住:「阿、阿汀,我不在正堂坐了,我去後院——後院,看一下白叔。我、我有陣子,沒看他了。」

  雲浠一聽這話,隨即點頭:「行,那你自己過去。」

  田泗到了後院,去白叔屋裡坐了一會兒,出來後,問一個廝役:「方、方才,跟秦統兵,一起過來的,那個人呢?」

  廝役將他引到一間罩房前,說道:「啞巴怕生,喜歡獨處,秦統兵交代說,讓他在這裡歇上半日,小的剛送了水。」

  田泗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兒,說:「我、我看看他。」

  這些年田泗在忠勇侯府常來常往,就跟自家人似的,廝役並不防著他,聽他這麼說,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田泗在屋前沉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而入。

  是午過,屋中光線並不好,桌案上點著一盞燭燈。

  啞巴本來獨自坐在塌邊,見來了人,立刻往臥榻角落裡退去,拿胳膊擋住自己的臉。

  田泗默了一下,走上前去,拉開他的胳膊。

  啞巴害怕極了,拼了命地揮臂擋開他,還有幾掌打在了田泗的臉上,脖頸上,可是他的動作卻在瞧清田泗臉的一刻緩了下來。

  這個從來不接觸生人的啞巴,在看清田泗模樣的一瞬間,自喉管裡發出幾聲「啊、啊」的聲音,雙目雙光盈盈,露出震驚的,欣喜又難過的神情。

  田泗的眼淚一下就滾落下來了,他啞著聲道:「真的、真的是你。」

  「你怎麼,到金陵來了?」

  啞巴愣愣地望著他,片刻,拼命地比劃。

  田泗看懂他的意思,溫言道:「你、你放心,殿下,他很好。」

  他說話時語速很慢。

  秦忠他們不知道,早在雲舒廣把田泗田澤交給啞巴時,啞巴的耳朵已經不大聽得見了,但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為了能好生照顧田泗田澤,他漸漸學會了讀唇語,所以與他說話時,只要說得慢些,他都能看懂。

  田泗又道:「我,我當年,跟著殿下,來到金陵,找到小姐後,這些年,這些年我們,一直陪在她身邊。」

  「這些年,我們都很好。」

  「你呢?」

  啞巴張著嘴,先是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田泗,又拼命地點頭。

  田泗明白,他是在說,只要你們過得好,我就好。

  啞巴比了個手勢,問田澤怎麼樣,為什麼沒見到他。

  田泗道:「他跟、跟宛娘娘一樣聰慧,仁善,眼下當官了,今日、今日在衙門上值。」

  啞巴連忙擺手。

  田泗道:「我知道,他這個身份,當官——當官不好。你放心,只要、只要事情了結,我和殿下,就依當初說好的,回到塞、塞北草原上,陪你。」

  啞巴又擺手,比劃說,不要回塞北,塞北苦。金陵好,只要能平安,你們就留在金陵。

  田泗剛要再說,忽聽外頭隱隱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喊「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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