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一六


  「已查到了。」宿台道,「這個其實稱不上是什麼秘密。就是柴大人初入仕那會兒,家中的長兄犯了案,牽連他和他父親,還有家中幾個兄弟一併下了獄,被關了幾年。那幾年裡,他們一家子為了出獄,互相指認,鬧得惶惶不可終日,但柴家除了柴大人有功名,其餘全是白衣,所以都受了刑,慢慢的撐不住,一個接一個得病死了,當時柴大人和他們關在一處,又氣又恨,還十分傷心,險些瘋了,後來是陵王救了他,幫他平反,讓他重新考功名,還幫他把一家子都好生下了葬。所以柴大人心甘情願地跟著陵王,倒不是陵王握著他什麼把柄,全因為有這份恩情在。」

  程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沉吟一番,吩咐道:「對了,忠勇侯府的秦久快回金陵了,你派個功夫好的人跟著她。」

  「秦護衛?」

  程昶「嗯」了聲,「揚州李主事臨終留下的血書是她偷的,之前兵部庫房失竊,很可能跟她有關,這案子不簡單。」

  「這……」宿台愣道,「秦護衛可是雲將軍的親信,殿下派人盯著秦護衛,可要與雲將軍相商?」

  「不必。」程昶微一沉默,想起當初柴屏曾命巡查司的人緝捕秦久,柴屏都是為陵王辦事,照這麼看,眼下秦久逃脫一劫,陵王未必不會也派人盯著她。

  「你只管讓人跟著秦久就好,不要傷了她,順便看看還有沒有人也暗中跟著她。」

  「是。」

  宿台領完命,隨即退下了。

  外間的雨還在落,程昶默坐了須臾,抬起手,重新揉了揉眉心。

  他很累,渾身上下有股說不出的疲乏,雖然之前難以遏制的心火已平息,仍舊免不了煩擾。

  他閉上眼,養了一會兒神,半晌,聽得腳步聲靠近。

  莊子上的丫鬟朝他一拜:「殿下,小姐過來了。」

  ▼第一二一章

  程昶怔了下。

  他方才險些傷害了雲浠,以為她被自己嚇到,早已回了。

  沒想到她還在莊子裡。

  他睜開眼,只見她撐傘立在雨中,憂心地望著他。

  她新換的一襲月白襦裙一如搖曳生姿的夜曇,很好看,以至於他竟有些不敢靠近。

  程昶問:「這麼晚了,你怎麼沒回?」

  雲浠收了傘,走過來:「我擔心三公子。」

  程昶看著她,溫聲道:「我沒什麼,你不要擔心。」

  然後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府。」

  雲浠在他的神色中辨出濃重的疲意,忙道:「不必了,三公子歇著就好,我去跟林掌事借匹馬。」

  程昶看她一眼,笑了,「我今日求的親都白求了嗎?要讓你自己借馬回府?」

  他撿起她擱在角落的傘,撐開來,「走吧。」

  雲浠跟在程昶身邊,往莊子外走。

  離得近了,她能感覺到他一身霜意。

  他近日一直這樣,從揚州回到金陵後,心中那些反復糾纏的恨意,就像壓不住了似的,時時在他眼底浮現。

  她想起他說自己不是這裡的人。

  這樣難怪了。

  原本不是這俗世中人,原本無仇無怨與人無爭,卻再三被人屠害,便是九天佛陀,也難防心中業火叢生吧。

  可惜他初來時一身寂寥,原以為眼下有她陪著他了,他能有有所歸依,卻要因著這恨,又落得滿心蕭索。

  到了馬車邊,程昶回過身來牽雲浠的手。

  比之先前的灼燙,他的手已涼了下來,指間甚至有些清寒,但依舊很有力。

  他把她拉上馬車,隨即倚在車壁上閉目而坐。

  一身沉沉的倦意在此刻盡顯,與他周身尚未消退的寒意融在一起,乍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乖戾。

  車身很寬闊,角落香爐裡焚著龍腦香。

  他一貫很清醒冷靜,這樣的醒神之物,他以往是從來不用的。

  程昶似在思慮著什麼,一路上都一言不發,及至到了侯府,馬車漸停,他才張開眼,笑著道:「今日攔了你的玉簪,改日我命人新做一支好的給你。」

  雲浠反應了半晌,才想起來他指的是太傅府小公子要送她的那支,忙道:「我上回去嶺南前,三公子已送過我玉簪了,不必再送。」

  程昶又笑了笑:「簪子罷了,不嫌多。」

  他目送雲浠入了侯府,回到馬車上,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收了。

  馬車轆轆行駛起來,程昶喚道:「宿台。」

  坐在車前的宿台應了一聲,掀簾入了室中:「殿下有吩咐?」

  「你之前說,當年柴屏落獄時,他家中的幾個兄弟一個接一個地死在他身邊,他險些瘋了?」

  「是。」宿台道,「不止柴大人的兄弟,還有柴大人的老父。」

  「當時柴大人科舉中了狀元,頗受朝廷看重,柴大人鄉里的長兄便利用他的名聲行騙斂財,鬧出了好幾條人命。這事本與柴大人沒有干係,可惜他木秀于林,遭同僚嫉妒,事情一鬧開,朝中就有人煽風點火,說柴大人的長兄是受他指使,到後來民怨四起,朝廷只好把柴家一家男丁一併關入大理寺的大牢。」

  「那會兒大理寺的牢中剛好有疫情,柴家的男丁一個接一個染了病,他們原本是一家人,無奈自私得很,相互指責,最後都有些瘋魔,全怨怪在柴大人一人身上,說若不是他考取功名,一家人也不會這樣。柴大人的二哥受不住病痛和酷刑,有一次還在囚服裡藏了草繩,想把柴大人勒死立功,若不是被趕來的獄卒發現,柴大人想必已命喪黃泉。」

  「其實柴大人的清白,大理寺的人都知道,這案子之所以不好辦,全因為有了民冤。因此到了最後,這案子竟成了燙手的山芋,誰也不願管,大有任憑柴家人死在牢裡的意思。也是柴大人運氣好,那時恰逢陵王初學政事,大理寺那幫人見陵王不受寵,便將這案子扔給他。沒想到陵王非但接了,且好辦得漂亮,為柴大人平了反不說,還平息了民怨。」

  「不過今上也是怪,見陵王有本事,非但沒高興,還把他調離了大理寺,此後半年不曾召見過他。」

  「柴大人初出牢獄那會兒,還有些瘋癲,畢竟一家父兄剛慘死在身邊,最小的小弟才十五歲,他心志受創,倒也合乎尋常。直到後來,他重新入了仕,才漸漸恢復如常。不過……」

  「不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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