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〇六


  時隔一年,琮親王的鬢髮已花白一片,王妃本是美貌,而今卻已不復昔日風姿,一見到他,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程昶原本對這兩位半路父母沒甚感情的,可眼下見他二人這般模樣,心中一時澀然,不由上前一步,喚道:「父親、母親。」

  這聲「父親」入耳,琮親王的眼眶也紅了,但他很克制,拍了拍程昶的手,說:「你平安就好。」

  早在揚州時,程昶就聽劉府尹說了,自從琮親王府為他辦過白事,琮親王夫婦便一直閉門謝客,連昭元帝的大壽都不曾親赴。

  程昶知道,琮親王這是對昭元帝徹底失望了,可他處境艱難,既無力反,也不能雪恨——程昶的「屍身」一直未能找到,倘他還活著,琮親王府一旦反,豈不平白斷了程昶的後路,於是只能與昭元帝兩不相見。

  程昶本想好生安撫一下他的父親母親,但許多話自可留回府中再敘,眼下畢竟在御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當做。

  程昶退後一步,再朝昭元帝的禦輦一拜,說道:「稟陛下,一年前侄兒被賊人追殺,實為鴻臚寺少卿周才英周大人親眼所見,那賊人以為侄兒已死,是以疏忽大意,留下了這麼一個證人。侄兒擔心那賊人對周大人下手,昨晚與雲將軍連夜回到金陵,救下周大人,現周大人已親書血狀一張,足以證實侄兒當初,正是為禦史中丞柴屏所害!」

  這話出,周才英戰戰兢兢地跪地,奉上一封血書。

  守在禦輦旁邊的吳峁將血書接過,呈入禦輦。

  周才英道:「稟陛下,當、當日,明嬰,不,世子殿下之所以會去皇城司,正是柴大人借用失蹤的五殿下一事,把世子殿下誘去的……」

  昭元帝聖躬違和,眾臣皆知,以至這個老皇帝想在臨終前與失散多年的兒子見上一面的心願,也成了朝中眾人心中心照不宣的秘辛。

  是以周才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及五殿下程旭,周遭人等只是眼觀鼻,鼻觀心,並不怎麼吃驚。

  昭元帝一面聽周才英說著,一面掃過血狀,待周才英說完,他喚道:「大理寺卿。」

  「臣在。」

  「眼下刑部要查兵部庫房失竊案,柴屏又是禦史台的,這張血狀暫由你收著,昶兒被人追殺至火海的因果緣由,朕限你十日內,務必查得水落石出。」

  「是。」

  昭元帝微一默,又喚道:「明威。」

  雲浠越眾拱手道:「末將在。」

  她連夜隨程昶回到金陵,來不及換公服,身上穿的還是馮屯贈的那身淺黃綾羅裙裳。

  正值辰初,春光清淡異常,她方才站在人後不顯,此刻到了人前,才發現外裳的綃紗上,以近乎透明的淺金絲線繡著朵朵棣棠,這些棣棠在夜色裡還瞧不出,眼下被春暉一照,整個人如覆華光,她本就生得明媚好看,走在碧空下,清恣落落,娉婷生輝。

  周遭眾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一窒。

  程昶見此情形,眉心不著痕跡地蹙了蹙。

  「你此番東去揚州,尋得昶兒,又立下一番奇功,本該晉封,但朕念你自嶺南歸來,剛升任四品將軍不久,賞,紋銀千兩,賜金印紫綬。」

  雲浠拱手:「是,多謝陛下恩典。」

  昭元帝道:「今日昶兒平安歸來,朕心大悅,特賜眾愛卿一日休沐。」又對程昶道,「昶兒,你父親母親這一年心憂你的安慰,思你思得辛苦,你今日且回王府陪一陪他二人,待明日再進宮來見過朕與你太皇祖母。」

  「是。」

  說罷這話,昭元帝似是乏了,隨即一擺手,先行一步由殿前司的禁衛引著回宮去了。

  昭元帝雖賜了休沐,但這年開年後,宮中諸事繁多,眾臣哪敢真的休,紛紛與琮親王、程昶道了賀,便依序往宮裡行去。

  自鄆王倒臺後,大理寺卿一直不受器重,眼下昭元帝雖交了一樁要務給他,但大理寺卿知道這樁要務其實是一份苦差事。

  不提柴屏禦史中丞的身份,他本就為陵王殿下所器重,處罰得重了,得罪陵王,可若處罰得輕了,又得罪三公子。

  大理寺卿兩頭為難,看陵王與程昶欲離開,一咬牙,揣好昭元帝交給他的血書,上前一步喚道:「陵王殿下、世子殿下留步。」

  陵王與程昶同時頓住,回頭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先跟二人揖了揖,「是這樣,下官方才粗略地把周大人寫的血書看了一遍,發現上頭並未寫明柴大人加害世子殿下的原因,是以想向殿下請教,您從前可與柴大人有什麼齟齬沒有?」

  程昶言簡意賅:「沒有。」

  「……」大理寺卿為難。

  陵王道:「說到這個,本王也覺得蹊蹺,據本王所知,柴屏與明嬰之間並無任何糾葛,且本王記得,當初忠勇侯的案子,禦史台那邊,還是你二人一起查的,期間合作無間。明嬰遇害當日,恰逢忠勇侯的案子審結不久,柴屏去皇城司,似乎也是為這案子去的,如何會加害明嬰?明嬰你卻要細想想,會否你當時只顧奔逃避難,會錯了柴大人的意?」

  大理寺卿聽了這話,深以為然。

  倘一切只是誤會,那他就好交差了。

  可還不等大理寺卿出聲,程昶就涼涼道:「殿下這話何意?本王險些葬身火海,如此切膚之痛,還冤了他柴屏不成嗎?」

  「本王不是這個意思。」

  「那殿下是什麼意思?」程昶道,「本王是不知道柴屏殺我的動機為何,本王若早知道,早防著他不是更好?又或者說,柴大人與本王之間確無齟齬,他的所作所為,說不定是受人指使?」

  程昶這話意有所指,周遭眾人不是聽不出。

  周圍還有許多臣子尚未離開,聞得此言,渾身一顫,盡皆退後一步,躬身而下。

  唯餘當中兩人沉默對峙。

  片刻,陵王一笑,淡淡道:「明嬰這話多慮了。不過,倘柴屏當真是受人指使,膽敢加害本王的堂弟,本王必將第一個為你誅討此人。」

  「那麼就請堂兄好好記得這話。」程昶道。

  他看著陵王,忽地也一笑,「本王這個人,其實不大願意與旁人糾葛太深,但他人害到我頭上,必不可能就這麼輕易過去。倘堂兄找到幕後『貴人』,還請一定告訴明嬰,本王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他加諸在本王身上之苦,本王必當以十倍奉還!」

  言罷,再不多言,一拂袖,逕自走向自己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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