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〇四


  他直愣愣地望著程昶,半晌,又急又怕道:「哪、哪怕陵王想殺我,可我到底在他手下苟且了一年,換作你,你就能保住我麼?你只怕是比陵王更想要我的命!」

  皇城司之火,他縱然事先不知情,可程昶的「死」,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早在柴屏讓他把程昶誘去皇城司時,他就猜到他們要設計害他。

  他只是沒想到,他們竟會膽大到要取這位王世子的性命。

  程昶在周才英身前蹲下身,看入他的眼:「這一點你說對了,我是不大願意保你,但是,」他一頓,忽地淡淡一笑,「如果我想讓你死,卻比陵王更容易。」

  「死」之一字入耳,聽得周才英心頭一涼,也聽得一旁的雲浠心頭一涼。

  她借著火色看向程昶,他的眉目清冷如昔,卻不知為何,與以往有一些不一樣了。

  周才英怔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當日在皇城司內外衙通道活下來的人只有三個,除了我,就是你與柴屏。因此事實究竟如何,全憑我說了算。我知道你現在想跑,不想幫我指認柴屏,你既然要為虎作倀,那你就是柴屏的同黨。待會兒天一亮,我到了陛下跟前,只需說是你害的我,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禁軍都會將你追回來,說不定還會連累周家。」

  「你、你……你不能如此!」周才英心中惶急,「你是知道的,我沒有要害你的意思,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們會在皇城司放火!」

  「那又怎麼樣?」程昶道,「謀害親王世子的罪名由你背了,這個結果,柴屏、陵王、甚至陛下都是極樂見的。到了這個地步,你活著,除了對我還有一點用處,對任何人都是百害而無一利。且你要明白的是,我想讓柴屏償命,除了讓你為皇城司的大火作證,還有許多種辦法,但你想要活命,只能靠我。」

  「你早已經無路可走,現在不是你挑的時候。」

  周才英聽程昶說完,半晌,戰戰兢兢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立刻就逃到天涯海角,再不要與眼前這個貌如天人心似修羅的人打交道。

  但他也知道,三公子說他能要了他的命,他做得到。

  畢竟皇城司那把害他的火,他也有份。

  「當初,讓我利用陛下與宛嬪的事,把你誘去皇城司的人是柴屏,我自始至終,從未與陵王殿下打過正面交道。所以,即使我出面幫你作證,讓柴屏落獄容易,但你想借此扳倒陵王,不可能的。」

  「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程昶見周才英言辭間已有鬆動,站起身,說道。

  「我還有一個要求。」

  「說。」

  「我想……我想先回周府看看。」

  不遠處傳來馬蹄聲,程昶本以為是衛玠終於帶著人到了,定眼一看,原來卻是衛玠身旁的親信,皇城司武衛長羅伏。

  羅伏一見程昶與雲浠,帶著人下馬來拜見,然後道:「昨日夜裡,殿下在揚州的消息一傳來金陵,陵王殿下便以重議去年皇城司走水案為由,把衛大人請走了。衛大人走前留了個口信,說倘揚州那邊傳消息,下官等只管按殿下您的吩咐行事。因此先時田校尉趕來皇城司,下官等已以抓捕竊賊為由,去城東周府附近巡視了。」

  衛玠堂堂皇城司三品指揮使,卻能被陵王一句話絆住?

  看來陵王現如今雖非儲君,在宮中的地位,也如儲君一般了。

  程昶聽了羅伏的話,倒也沒說什麼,想起周才英适才提的要求,只道:「去周家。」

  五更時分,原該黑燈瞎火的街巷此刻燈火通明。

  周府的府門敞開著,周洪光正負著手,在門簷下來回徘徊。

  周才英走近,猶豫須臾,喚了聲:「父親。」

  周洪光步子一頓,瞧見周才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走上前,作勢就要打,可又似乎是不忍心,手舉在半空將落不落,半晌收回,重重一歎,斥道:「這深更半夜的,你去哪兒野去了!」

  周才英不敢說實話,支吾著尋了個藉口掩了過去,問:「父親,咱們家這是……怎麼了?」

  「昨晚家裡進了幾個賊人。」

  「賊人?」

  周洪光「嗯」一聲:「也不知是什麼人,如此大膽,竟闖到正院。幸虧皇城司的禁衛在附近追捕盜匪,否則你母親的命險些沒了。」

  「母親?」周才英一愣,急道,「母親她眼下可還好?」

  「還好。只是受了些驚嚇。」周洪光一歎,「那些賊人膽大妄為,雖沒能傷著你母親,家中卻死了幾個廝役。」

  他看著周才英,見他一時失神,問:「五哥兒,你怎麼了?」

  周才英搖了搖頭,神色黯下來:「沒……沒什麼。」

  周洪光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他是在心憂程昶回京一事,便勸道:「三公子以往縱然有些不成體統,但這一二年下來,已很成氣候。你與他兒時雖有齟齬,這些年過去,或許早在他心中消淡了。他天亮到金陵,你身為鴻臚寺少卿,只管好好相迎,旁的不必多想。」

  說著,一看天色,「還能歇半個時辰,快去睡。省得待會兒到了陛下跟前,沒精打采的樣子。」

  周才英聽著父親慈愛關切的話語,想著自己今夜出逃,險些給家中遭來橫禍,直要落下淚來。

  半晌,他低垂著眼簾搖頭,說:「不歇了,兒子還有些差事在身,先去府衙了。」

  離開周府,繞到鄰近一條街巷,在一間茶肆的方桌前站定。

  程昶坐在桌前,看著周才英,涼聲問:「看清了嗎?」

  看清了。

  陵王……果然派了殺手對周府的人動手。

  如果不是皇城司的禁衛先一步趕到,母親恐怕已命喪那些賊人之手了。

  周才英沉默半晌,問:「你,想要我怎麼做?」

  程昶吩咐一旁的羅伏:「把準備好的匕首和白絹給他。」

  「是。」羅伏應道。

  隨即在周才英面前鋪開白絹,拿茶壺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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