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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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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的心裡,總有些不便說出口的計較,譬如馭下要講究制衡之術,又譬如,守疆土的將領要常換常新,否則一個老將在同一個地方駐守太久,得了那裡的軍心民心,容易做成土皇帝,變成朝廷的心腹大患。 當時昭元帝剛召回雲舒廣,目的就是為了另派將領鎮守塞北,故太子明慧,應該猜得到他父皇的心思,怎麼雲舒廣才回金陵不到一年,他竟逆著昭元帝,竭力保舉忠勇侯出征了呢? 衛玠一挑眉,沒想到三公子見微知著,竟能瞧出旁人想不到的這一層端倪。 被程昶這麼一引,內侍倒真憶起一事來:「太子殿下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先皇后病逝那年,他剛大病過一場,好不容易養好了些,塔格草原就出事了。當時忠勇侯剛回金陵大約半年,太子殿下雖與他見過兩回,倒是沒提要請他出征的事。後來陛下都已將出征的將軍定下來了,太子殿下不知是得了什麼消息,忽然懇請陛下讓忠勇侯出征。陛下一貫信賴太子殿下,便由了他。」 程昶問:「太子殿下當時得了什麼消息?」 「這個奴婢不知。」內侍道,「忠勇侯出征後,太子殿下的病便一直不見起色,大約是成日裡擔心塞北的戰況吧,畢竟忠勇侯是他保舉的。所以後來忠勇侯慘勝犧牲的消息傳來,殿下他自責不已,病情愈發重了。」 「陛下傳了太醫為殿下診治,太醫說,太子殿下是病在心裡,倘能醫好心病,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其實當時太子殿下的身子已大不好了,太醫這話,不過是了寬慰陛下。奈何陛下信了他,為了讓殿下不那麼自責,認定塞北一役慘勝,乃忠勇侯貪功冒進的過失,還褫了宣威將軍統帥的銜,讓他作為招遠的副將出征。」 然而正是這個決定,招遠叛變,累及塔格草原一役大敗,太子程暘病入膏肓。 「敗仗的消息傳來,殿下他傷心不已,立刻就找了人去查。」 「查什麼?」 「不知道。」內侍道,「太子殿下他養了一些很忠心的武衛,他們要查什麼,像奴婢這等身份的人,是不讓曉得的。不過照奴婢看,或許是招遠叛變的內情吧。」 「不對。」一旁的宮女忽然出聲,「太子殿下查的事情,跟先皇后有關係。」 「你怎麼知道?」程昶問。 宮女道:「有幾回我為太子殿下打水更衣,站在寢殿外,隱隱約約聽到太子殿下和武衛的談話,說『先皇后』什麼,哦對了,還提過『明隱寺』。」 「但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奴婢就不得而知了。」宮女道,「而且一直到太子殿下身隕的前一日,他還傳了那個武衛,奴婢最後聽到武衛對故太子說『尚未找到』,又說『幾年過去,樣子都變了』,大約先皇后仙逝以後,太子殿下他就在找什麼人吧。」 程昶聽了這話,對衛玠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如果這宮女與內侍所言不虛,太子程暘一直以來都在一個與明隱寺有關的人。那麼這個人,極可能就是衛玠日前提過的昭元帝流落在外的皇子。 可是,先皇后乃正宮娘娘,育有幾子幾女,彤冊上記得清楚明白,這個流落民間的皇子必然非她所出。既然非她所出,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年故太子忽然保舉忠勇侯出征塞北,是否也與這個皇子有關? 但程昶並未在這個問題上多做停留,當年的大致情況已瞭解得差不多了,他單刀直入:「故太子究竟是怎麼沒的?為何會有人說是投毒?」 「這……」內侍稍微猶豫,「當年太子殿下確實被人投了毒。那個投毒的人,就是鄆王。」 「其實當時殿下已無藥可醫了,就是強撐下去,至多也就能活過三五日吧。但是那日太子殿下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讓奴婢二人為他整衣冠,要去面聖。奴婢們為他整到一半,鄆王就來了,端了一碗參湯,稱是『萬年血參』要敬獻給太子,說吃了對身子大有裨益。但太子殿下似有話要對鄆王說,屏退了奴婢二人。」 「奴婢二人剛退出殿閣不久,就聽到裡頭傳來碎碗之聲,太子殿下怒斥說……」內侍想了想,「他說鄆王『糊塗』,又說他『竟敢投毒來害他,他本來當他犯了錯,有心悔過,不打算與他計較了』。奴婢二人聽是出了事,就進了殿裡去,看到,看到……」 內侍說到這裡,整個人不禁顫抖起來。 想必那一定是一段令人生怖的往事,時隔數年回憶,仍令人惶然難以自抑。 程昶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著急,他溫聲道:「你慢慢說,不要急。」 內侍點了一下頭,也顧不上手邊上的水是否有毒了,端起來吃了一口,緩了半晌心緒,才艱難道:「當時太子殿下嘴角和衣襟上滿是血漬,也不知是嘔出來的,還是吃那毒湯吃的,眼底與印堂已發黑,整個人如失了魂的鬼,但他還活著,還在痛斥鄆王。斥著斥著,到了最後就哭了。」 「哭了?」 「是。」內侍道,「太子殿下很自責,說是他對不起忠勇侯,對不起雲氏一門。」 「後來,大約是東宮這裡的動靜太大了,把陛下驚來了,陛下看到地上鄆王給太子殿下送的藥湯,讓太醫驗,聽是確實有毒,立刻就讓禁衛把太醫殺了,還下令讓把我們這些在東宮伺候的一併關來明隱寺。他告訴鄆王,留下我們這些證人,是為了讓他知道怕,知道畏懼。」 程昶問:「所以那碗毒湯,太子殿下究竟是吃了嗎?」 「吃沒吃奴婢們不知,但是太子殿下他當時確實就『急病』去世了,他臨終時似乎想要對陛下說什麼,但是沒來得及。奴婢這些年想了想,大概是太子殿下得知了鄆王的一樁錯處,預備著要告訴陛下,鄆王想要阻攔他,一不做二不休,送來毒藥湯,左右那時太子殿下也沒幾天可活了,便是吃了藥湯身亡,大約也不會有人懷疑他的死因。至於鄆王殿下的那樁錯處,哦對了,太子殿下斥鄆王的時候,似乎提到了『忠勇侯』,提到了什麼『屯糧』。」 程昶心緒一沉,果然。 「什麼意思?」雲浠問,「什麼屯糧?你的意思是,我阿爹……忠勇侯當年犧牲,與太子殿下說的『屯糧』有關係?」 內侍搖了搖頭:「奴婢不知,奴婢已把所知道的,全告訴你們了。」 程昶點頭:「好,辛苦你二人了。」 該問的話已問完,程昶三人離開靜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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