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阿汀你你、你別誤會,我不是覺得他們不般配。」田泗忙道,「這是,兩回事。就算——就算望安他,以後再出息,也該記得侯府,對咱們的恩情。」

  「就是,就是——」田泗猶豫著道,「這是,望安自己的事,只能讓他,自己拿主意。我想——等科考結束了,再問他的意思。就不知道,阿苓姑娘,等不等得起。」

  「那我問問白叔。」雲浠一笑,「終歸我這裡先把阿苓的嫁妝備起來,她日後就算不與望安成親,也是要嫁人的。春闈也就這一兩月了,你讓望安安心溫書。」

  她說著,喚了髒髒過來,從它嘴裡奪過木球,舉高來讓它跳起來搶。

  田泗看著雲浠手裡鏤空的木球,說:「這個木球,是、是之前,三公子,給的吧?」

  他又說:「有些日子,沒見著,三公子了。」

  雲浠聽了這話,動作微微一頓。

  過了會兒,她把木球重新扔出去,若無其事道:「他開年後被提了侍御史,聽說就快要封王世子了,大概忙吧。」

  田泗點頭,這是開年後,綏宮中幾樁大事之一,他知道。

  此前,昭元帝對儲位的人選一直屬意不定,太皇太后的壽宴過後,鄆王妃有孕的消息如落石入水,一時激起千層浪,幾位肱骨大臣連夜草擬奏疏,由吏部尚書、樞密使姚杭山聯名呈上,請立鄆王殿下為東宮太子。昭元帝原本不置可否,無奈奏疏一封接著一封,他只好於年關當夜松了口,對前來覲見的大臣說:「立儲是大事,留待三月陽春再說。吩咐下去,讓禮部、鴻臚寺、宗人府先緊著籌備籌備,把昶兒的王世子位定了。」

  說著,順手下了一道旨,把程昶由巡城禦史一職擢升為侍御史。

  雲浠站起身,拿過髒髒叼回來的木球,放在高處,說:「我出去一趟。」

  田泗想起今天是上元節,跟上去問:「阿汀,你、你要出去看燈?」他看了看天色,才剛申時,「時候還有些,有些早呢。」

  他覺得大好佳節,雲浠一個人去街上看燈有點伶仃可憐,又說:「我陪你,陪你去吧。」

  雲浠笑著道:「我不看燈,就去買兩盞回來給阿嫂和阿苓。」

  方芙蘭病了,白苓要在府中照顧白叔,多好的節日,到處張燈結綵,她們卻不能出門看看,乾脆買兩盞回來,等過幾天,方芙蘭病好了,阿苓也得閒的時候,帶她們放燈去。

  雲浠又說:「這時候出門去正好,否則天晚了,街上人擠人,指不定什麼時候能回家呢。你也別陪我,望安要溫書,你回去陪他。」

  言罷,步履輕快地出了府門。

  整個金陵城,燈最好的地方不在朱雀街,而在城西的桐子巷。桐子巷坐落在秦淮河畔,說是「巷」,實則是個四通八達的地帶,沿街有各式樣的小商販,水邊泊著畫舫,往巷子深處走,有賣書畫的,有制玉器的,也有做皮肉生意的。這些商鋪小攤,平日裡各管各,互不叨擾。到了正月十五這天,通通徹夜點花燈。燈色從最高的瓊樓起,一路往下延展,漫過深弄長街,漫過茶肆酒館,一直鋪到秦淮水裡,站遠站高了看,像滿天星火密匝匝地墜落人間,美得驚心動魄。

  雲浠雖然出門早,可今日上街看燈的人格外多,緊趕慢趕到了桐子巷,已是薄暮時分了。

  秦淮河邊多的是賣燈的小販,她在一個小攤前站定,先為阿嫂挑了一盞芙蓉燈,又為白苓挑了一盞兔子燈,想了想,覺得也該為自己買一盞。

  她心中存了點很美好的願景,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遙不可及,左右快入夜了,索性在河畔放了燈再回去吧。

  雲浠這麼想著,正埋下頭選燈,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一個人影。

  她轉頭看去,只見一襲褐衣在往來人群裡轉瞬即逝。

  褐衣?

  雲浠驀地想起趙五白日裡的話——

  「府外總有一個穿著褐衣,遮著臉的人在附近的巷口轉悠,看身形,很像過世的少爺。」

  雲浠的手不由顫了一下。

  她穩了穩心神,將手裡的燈放下,沿著秦淮河岸,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借著水影與附近的琉璃燈,留意後方的動向。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一個身著褐衣,遮著臉的人又跟了上來。

  雲浠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她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卻不敢立時去認人。趙五說了,這個褐衣人警覺得很,且有功夫在身,人一旦走近,他就會跑。

  雲浠正打算將這褐衣人引去一條巷弄再作截堵,誰知就是她這一猶豫的功夫,褐衣人竟似有所察覺,轉身就朝來路走。

  雲浠心中大急,立刻跟了上去。

  趙五說的是真的。

  饒是這個人一襲褐袍遮住了面貌與身形,可單就這身形來看,當真有些像哥哥。

  天已黯了,桐子巷萬燈齊燃,賞燈的人熙熙攘攘,幢幢燈影映在水裡,映在夜空,繽紛斑斕得不似在人間。

  可雲浠卻無心觀賞這上元夜地花燈,那個褐衣人已經發現她了,他在原地微一頓,腳步越來越快,狂奔起來。

  雲浠不及反應,高呼一聲:「站住!」不管不顧就去追。

  褐衣人的功夫底子果真好,饒是大街上擠擠挨挨的都是人,他仍然跑得極快。

  但他似乎並不熟悉桐子巷的路,穿過幾條小弄,眼見著一條長街跑到了頭,情急之下,竟掀翻了一旁一個花燈攤子,縱身躍進攤子後的短巷中。

  各式各樣的花燈落了一地,雲浠本想幫忙撿,奈何眼前的短巷雖是絕境,憑褐衣人的功夫,翻牆跑綽綽有餘,她生怕跟丟那個褐衣人,急著去追,不期然竟還踩碎了幾盞燈。

  小販傻了眼,在身後大罵:「你你你你,你們做什麼!你們賠我的燈!」

  雲浠根本來不及應答,短巷是背巷,裡頭黑漆漆的,她沒聽到翻牆的聲音,於是放緩步子,慢慢往裡摸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