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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雲浠道:「且卑職還聽說,三公子之所以會失蹤,是為了查卑職父親的案子。」

  雲浠說完這話,原以為程昶不會接腔,畢竟他早已與她說了,讓她不必再為他的事費心。

  沒想到程昶卻點頭道:「是。」

  他略想了想:「當時我去刑部的囚牢問羅姝的話,是她告訴我你父親忠勇侯當年是被冤枉的。後來我著人去查,正好查到能證明你父親有冤的人被關在白雲寺的清風院裡。處暑祭天那日,我去清風院問證,問到一半已覺出端倪,當時雖想著要逃,但那個『貴人』早在四周設伏,跟著我的四個武衛為了保護我,都……」

  程昶頓了頓,「我一路被追到崖邊,隨後……就落了崖。」

  其實說是落崖也不儘然。

  那是黃昏逢魔時的異象,暝氣升騰,殘陽如血,一泓湖波化為鋪天蓋地的濃霧,引著他墜往未知。

  依稀中他記得他看到了蝴蝶,就像一場莊周夢。

  雲浠道:「是我大意了,明明知道羅姝有詭,還讓三公子一人去問她話。我該跟今上請命在京城多留一兩日,陪三公子一起去見她的。」

  「不怪你。且我覺得雖然羅姝有詭,幾回與『貴人』報信的人,未必就是她。」程昶道。

  他回想了一下當日見羅姝的情形,有些記不清了,所幸當日有錄事把他的問話記錄在案,回去翻一下卷宗即可,續道,「等回金陵後,我將一應事端理一理,有了頭緒,就和你相商。」

  雲浠一愣,頓住腳步,看向程昶:「三公子還願意讓下官幫著您一起查這案子嗎?」

  夜很靜,風燈的光描摹出他浸在山月裡的清顏玉骨。

  她又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道:「卑職還以為您不願了。」

  程昶道:「我已想過了,那個『貴人』既然利用你父親忠勇侯的案子來誘伏我,想必已經知道你牽涉在這案子裡,既然這樣,索性你我一起追查下去,早一日查出根底,我們也好安心。就是要多麻煩你。」

  雲浠連忙搖頭,笑道:「不麻煩,卑職願意為三公子效勞。」

  程昶看到她笑,不由也笑了,說話間,二人已到了驛站,他道:「回屋吧,早點休息。」

  雲浠又搖頭:「不了,卑職再過去營地那邊看一眼,咱們離金陵已不遠了,這兩日小郡王就要帶著殿前司的人馬趕來匯合,聽說琮親王殿下與王妃殿下也隨行。今夜鬧出這麼大動靜,卑職擔心跟著劉府尹的官差不安分,過去看一眼,再把路上的事物安排妥當,也不至於叫這麼一大隊人馬在琮親王與王妃殿下失了分寸。」

  她說罷,跟程昶揮揮手,步履輕快地便往營地那頭去了。

  ▼第六三章

  殿前司的人馬腳程很快,兩日後,程昶一行人剛走到夫子亭,程燁便帶著一列禁軍簇擁著琮親王的車駕等候在此了。

  此前琮親王妃得知程昶失蹤,傷心大病過一場,眼下病雖好了,身子還是虛的,見了程昶,險些哭暈過去,拉過他的手瞧了又瞧,還似在夢中。

  到了夫子亭,金陵便近了。

  琮親王府的三公子回京當日,是個難得的豔陽天,魏然煊赫的禁軍開道,每行一步,連馬蹄聲都是齊整的。

  金陵城的老百姓閑來無事,都出來瞧熱鬧,只見十六騎的近衛後頭,一輛闊身寶頂的馬車悠悠駛過,不期然來了一陣風,將雲霧綃做的車簾掀起來一角,露出車廂裡,三公子安靜的側顏。

  道旁一行人頓時被攫去了呼吸。

  上回三公子落水,醒來後便比以往更俊了些,而今他失蹤歸來,看著怎麼像是比落水那次還要俊了?

  就說方才的側顏,山月作眉,寒星作眸,骨相之美連天底下最心靈手巧的匠人都雕琢不出十之一二,不知道的,還當是琮親王府請了哪路神仙回來。

  一路雖是禁軍護行,卻並不回宮,而是先將三公子送到了琮親王府——聽說今上特賜了恩典,讓程昶在王府稍作歇息,等晚些時候,再進宮赴接風宴。

  這個所謂的接風宴是皇家的家宴,吃宴的統不過昭元帝與幾個後妃皇子,再就是琮親王一家。

  當年昭元帝繼位後,這一輩的兄弟陸續歿了,要不就是住得遠,呆在封地偶爾上一封請安摺子,三年五載不帶回一次京的;召回來的譬如南安王這樣的,都是旁支,與昭元帝這一脈不親不說,有的早已降了等,大都只領著輔國將軍的銜。

  是以能夠格與昭元帝吃家宴的,都是天底下極盡尊貴的人了。

  從前程昶嘗在金陵惹是生非,昭元帝並不見多偏寵他,至多就是對他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兩人到底是親叔侄,而今程昶轉了性,又連番遭逢大難,昭元帝難免心疼,眼下太皇太后的壽辰已然近了,宮裡宮外都忙得不可開交,昭元帝還分出神來派殿前司的人馬去迎了程昶回京,又親自在宮內為他設宴,這可是天底下獨一份兒的殊榮,落到文武百官眼裡,竟覺得比起陵王鄆王,今上還要更寵這個親侄子些。

  自從程燁帶著禁軍在夫子亭接了程昶,雲浠這一路上便沒什麼事了。

  她依舊綴在行隊最末,待到了琮親王府,府裡的管家把他們一路護行的幾個校尉統領請去偏廳吃了茶,再一人贈了一個茶包,她這一路便算功德圓滿。

  茶包接在手裡一掂量,沉得很,琮親王府的管家說是西域進宮的金絲兒茶,小禮罷了,不值什麼。結果雲浠出了王府將茶包拆開一看,裡頭裝著的哪裡是什麼金絲兒茶,分明就是拿金絲挽成的茶匙子。

  一應七八個校尉統領,一人得了一個。

  只是,這樣的禮擱在常人眼裡雖貴重,對琮親王府而言,確實不值一提。左右三公子是天家人,是今上的親侄子太皇太后的眼珠子,回頭宮裡的恩旨下來,他們還要得賞,琮親王府這個茶包,不過就是意思一下罷了。

  雲浠將金茶匙收好,仰頭一看天陽,正是正午時分,她一路回到琮親王府,問守在大門口的趙五:「阿嫂呢?」

  趙五一看雲浠,欣喜地喚了聲:「大小姐!」說道,「少夫人一早得知大小姐您今日回金陵,便在正堂裡等著了,大小姐您快去吧,少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雲浠「噯」了聲,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門,連行囊都來不及放,繞過照壁,便往正堂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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