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劉府尹再接再厲:「雲校尉,求您幫著勸三公子一句吧。只有您的話在三公子跟前才是最有分量的,單說今日下午,三公子一聽張統領說您病了,也不趕路了,立刻下令車馬掉頭回驛站來找您,可見三公子對您的這份恩情是極上心的。要不……您就行行好,原諒小官,小官當真是一時昏了頭,才慫恿瑜姐兒假稱病誆騙您,您原諒小官吧,只要您原諒小官,三公子就能原諒小官了。」

  雲浠:「……」

  程昶:「……」

  劉府尹言罷,當即就要跟雲浠和程昶磕頭。

  他倒不是真覺得撈不著功勞有什麼要緊,只是帶著這麼多官差被三公子半途趕回去,動靜實在太大,等回京後琮親王必定要過問。琮親王知道,那麼今上必然也會知道。他劉府尹一應將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都得罪了,日後升遷無望不提,能不能保住烏紗帽都難說。

  因此他拼著顏面不要,都要讓這事有個善果。

  孫海平覷了眼程昶一臉不知該說什麼好的神色,當即斥道:「大膽,你當咱們小王爺是什麼人了?說話豈會出爾反爾?讓你滾你就該立刻滾!」

  「就是。」張大虎立刻附和,「也就是雲校尉這樣實心眼的人才會被你騙了也不計較,咱們小王爺定然是要和你計較到底的!」

  孫海平十分無言地看了張大虎一眼,轉而將滿臉厲色收了,十分恭敬地向程昶獻計道:「不過小王爺,這芝麻官縱使可惡,但這大半夜的要將這麼多人攆走,憑的折騰,照小的說,不如您就罰他們跪一個晚上,或者一人賞十個板子,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程昶聽出孫海平的意思,他是在提醒他,這麼興師動眾的將人攆走,回京後,琮親王一定會過問。到時該怎麼交代?

  可他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二十一世紀的人們對看不慣的事物一向是冷處理,他尊重個體,跪一夜、打板子這樣有損身心的事他做不出來,秉承眼不見為淨的原則,讓他們走才是他規則範圍內最妥善的解決辦法。

  程昶正思量,就聽雲浠道:「三公子,不然您便只罰劉府尹一人好了,隨行這些官差其實並沒有錯處,這一路護您回京,他們也算盡心。」

  程昶看雲浠一眼,她都這麼說了,他再執意攆人,就沒勁了。

  於是點頭道:「好。」

  劉府尹看程昶已然鬆動,忙自請認罰道:「三公子大人有大量,下官今夜回帳後,必定將功德經抄上十遍,再寫請罪文書一封,於明晨交予三公子手上。不日後回京,亦不敢領受朝廷封賞分毫。」

  言罷,跟程昶磕了一個頭,蝦著腰起身,退下了。

  劉府尹一離開,一旁幾名禁軍稱方才官差們聽是要走,已拔營準備起行了,眼下要重新紮營,他們要過去看看,於是也告退了。

  孫海平掀起眼皮覷了覷程昶,又覷了覷雲浠,忽然捂住小腹,叫喚道:「哎喲,今夜不知怎麼了,肚子一直咕嚕咕嚕叫,恐怕是吃壞了。哎喲不行了,小的得上茅房。」

  說著,一把拽了張大虎,就要拉著他走。

  張大虎莫名其妙道:「不是,你上茅房你拉我幹嘛,我要陪小王爺回驛站去——」話未說完,卻被孫海平一把奪了手裡的風燈。

  孫海平回頭幾步,將風燈塞進雲浠手裡,哈著腰道:「雲校尉,麻煩您。」回頭將張大虎一併拉著走了。

  方才還吵嚷的營地一下安靜下來,周遭不是沒人,但有也只是幾個守營的官兵,站得遠遠的。

  雲浠垂眸立在原地,想起劉府尹方才那些話,不知說什麼好。

  她倒不至於誤會三公子對她有什麼別樣心思,她只是沒想到,原來三公子還是跟以往一樣,是有那麼一些看重她的。

  既然這樣,他近日為何與她疏離了呢?

  程昶看雲浠雙手交握在風燈的提竿,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溫聲道:「把風燈給我,我來拿吧。」

  雲浠愣了一下,繼而應了聲:「是。」待將風燈交到程昶手上,又茫然了片刻,才又拱手道:「三公子,卑職護送您回驛站。」

  程昶道:「好。」

  驛站離這裡有一截距離,程昶提燈照亮,雲浠就拿劍排開道旁的荒草。

  荒草有的矮,有的高,長得雜雜蔓蔓,再往遠處看,除了驛站前的兩隻燈籠,荒野裡的點點營火,便只餘穹霄上一輪敞亮的月了。

  白日裡那些荒山枯枝全都融在了夜色裡,變得混淆不清,看不見蕭條,哪怕天寒地凍,也不覺得多冷,反而要借著身旁風燈的寸許光,品出一點溫暖來。

  雲浠的心神這會兒已經緩下來了,她賠禮道:「勞煩三公子,今日因我假稱病,特地回了驛站,還耽擱了行程。」

  程昶看她一眼,沒提這個,卻說:「我還沒來得及多謝你,盡心盡力尋我,否則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金陵。」

  其實他不是故意不和她及時道謝的。

  在常人眼裡,他只是失蹤了兩月,可只有他知道,他在這一段日子裡究竟經歷了什麼。

  一命雙軌,死而復生。

  他在瀕臨絕境時回到二十一世紀,又在瀕臨絕境時回來。

  兩次生死,游梭在時空罅隙,他至今都覺得難以理解與接受。

  「不是我。」雲浠道,「是三公子的品行好,所以吉人自有天相,否則任憑卑職怎麼找,都是找不到三公子的。」

  她抿了抿唇,又道:「且再說,當時朝廷剛封了卑職做校尉,卑職也不能白領著朝廷俸祿不做實事,三公子是皇家中人,將來的王府世子,找尋三公子乃卑職的職責所在,三公子不必謝。」

  她原先是盼望著程昶不要誤以為她來找他,是為了給朝廷立功,眼下又巴不得他能誤會才好。

  因她更擔心他勘破自己的心思,又與她疏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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