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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雲浠不知道這種直覺從何而來,就像她從前,有那麼幾瞬覺得他並不是這世間人一樣。

  程燁喚了兩聲:「三公子。」見程昶毫無反應,問四丫他爹,「他怎麼不醒?請大夫看過嗎?」

  四丫她爹搖頭,說:「之前在白雲湖岸邊撿到他時,他就一直睡著,後來我們把他帶來船上,喂水餵食都喂得進去,就是不醒,船上倒是有個懂些醫的為他瞧過,說他脈搏有力,除了右胳膊上的傷,身子看著康健,沒什麼毛病。」

  程燁一聽程昶右胳膊上有傷,掀開被衾來看了看,傷是外傷,大約是被利刃劃的,眼下早已癒合得差不多了。

  他從腰囊裡取出一小錠銀子交給四丫他爹,說:「勞煩你,去這附近請最好的大夫來為他看診,無論多晚,務必請來。」

  四丫她爹應了,見程燁一身官服已然十分不凡,然他對待榻上之人居然恭敬有加,不由好奇道:「這位官爺,敢問這位貴人竟是哪家官戶人家的公子不成?」

  程燁想了想,倒也沒瞞著程昶身份,說:「不是官戶,他是琮親王府的三公子。」

  四丫她爹愣了愣,一時竟沒鬧明白三公子是個身份,拿著程燁給的銀子走到屋門口,才驟然想起程燁方才,仿佛提了個什麼「親王府」?

  百姓對天家事不甚瞭解,卻也知道當今天下,只有一個親王。

  這位「三公子」是那位親王的兒子,那豈不就是……小王爺?

  四丫她爹一個踉蹌,險些在門檻上栽下去。

  四丫她爹往屋內看一眼,這個時節出海,收穫通常不大,然而自從撿到屋內那位睡著的貴人後,他們一村人捕下的魚直要趕上春夏,村裡的男人都當這是貴人帶來的福氣,打算過幾日再帶上他出海一趟,哪知今日他阿娘竟帶著官爺尋貴人來了。

  四丫她爹心有餘悸地想,沒想到竟是親王府的小王爺,這麼看來,還好他娘帶了官爺找過來,否則,也不知私藏王爺是個什麼罪。

  不多時,孫海平與張大虎聽聞找到程昶的消息,也擠進屋裡來了。

  他們守在榻前,一疊聲「三公子」,「小王爺」地輪著喚,但程昶就是不醒。

  四丫她娘送了幾盞燈火進來,屋中比先時敞亮了不少,雲浠此刻已有些緩過來了,她默不作聲地在塌邊的長椅上坐了,看著程昶。

  三公子還是之前那副模樣,兩月下來,人竟只瘦了一點,臉色雖然蒼白,卻不算全無血色,眉心舒展平緩,看著當真很康健,仿佛只是睡著了。

  她又取了水,舀了一勺,給他喂去,果然如四丫她爹所說,水也是喂得進的。

  雲浠的心情徹底平復下來。

  她略作沉吟,三公子此番遭遇不測,是遇到了歹人,他右臂上的刀傷就是最好的佐證。

  那位要傷他的「貴人」權勢滔天,若是得知他還活著,必然會再下手,因此她哪怕要帶三公子回京,也不能冒然上路,即便加上程燁的人馬,他們統共也不過二十餘人,而東海漁村地處偏僻,路上一旦遇上意外,求援不及。

  沒過多久,四丫他爹帶著臨村的大夫回來了,大夫已知道程昶的身份,不敢怠慢,仔細為他把了脈,活動了他的四肢筋骨,又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費解道:「貴公子脈象沉穩有力,氣色尚好,四肢百骸無損,頭顱亦不見外傷,按說該是十分康健,眼下雖是昏迷,卻無昏迷虛乏之態,反而像只睡著。」

  思索了一會兒,又道,「興許是草民醫術不精,叫官爺們笑話,但草民實在看不出貴公子有何異狀,這樣吧,草民為他開些寧神靜氣的藥,服過後,若三日後貴公子還不能醒,官爺們只能另請高明了。」

  程燁謝過,得了大夫的藥方,讓手下一人跟著他去抓藥。

  雲浠見屋中不相干人均已撤走,對程燁道:「煩請小郡王明日一早回京裡一趟,把尋到三公子的消息直接稟明今上與琮親王殿下。」

  程燁一愣:「你與三公子不一起回?」

  雲浠搖了搖頭:「我怕路上有意外。」

  她這麼說,程燁就反應過來了。

  程昶既是被人所害,只要他還活著,要加害他的人必然不會死心,為今之計,只有迅速回京一趟,當著群臣的面,把他在東海漁村的消息稟明今上,讓今上直接派殿前司的人來接,如此,即便有歹人想要動手,礙於有禁軍在,也須緩一緩了。

  程燁於是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看雲浠眉間憂色未褪,想了想,拾起擱在一旁桌上的劍,說:「不等明日一早了,我今晚就連夜出發,你放心,我一定儘快把三公子的近況稟明今上,必然不會出差錯。」

  ▼第五六章

  程燁把手下都留在了漁村,獨自一人快馬加鞭往金陵而去。

  是夜,四丫家並不寬敞,容不下太多人借宿,好在軍中人風餐露宿慣了,在地上鋪張草席便能睡,四丫她爹在相鄰幾戶漁家裡借了間屋,把程燁的手下領了過去。

  程昶這裡,獨留了雲浠,田泗柯勇,還有張孫二人。

  雲浠初尋到程昶,生怕再出意外,執意要親自守夜。經此兩月,孫海平與張大虎對雲浠已十分敬重,她說一,他們絕不提二。

  四丫她娘為雲浠找來一張竹席,鋪在塌邊,讓她累了打個盹,但雲浠卻擔心在竹席上睡踏實了,程昶有動靜不能及時聽見,婉拒了四丫她娘的好意,抱著劍,坐在塌邊的椅凳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忽然「吱嘎」一聲響。

  雲浠睜開眼,見田泗端著一碗魚粥進屋,說:「雲校尉,用、用點兒粥吧。您、您、您奔波了一日,什麼都——沒吃呢。」

  雲浠略一點頭,把劍往一旁的桌上擱了,接過碗,舀了一勺魚粥送入口中。

  粥味甘美,雲浠三下五除二吃完,問田泗:「四丫她娘做的?」

  田泗道:「對,她——熬了一大、大鍋,給小郡王,手、手下的兵爺,也送過去了。」

  雲浠想了想,從腰囊裡取出一小錠銀子給田泗:「我們在此借宿,已是很麻煩四丫一家了,漁村的人清貧,謀生不易,你幫我把這銀子給四丫她娘,就說是我們對她救回三公子的答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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