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八二


  方芙蘭尚未答,丫鬟鳴翠笑道:「少夫人自接到大小姐要回京的信,日日來城門口等,總算把大小姐給盼回來了。」

  雲浠道:「阿嫂身子不好,你們也不多攔著。」

  方芙蘭笑道:「不怪他們,這幾年來,你從未離家這麼久,旁的將軍大人出行歸來,都有家裡人來迎,總不好獨叫你落了單。」

  昭元帝體恤雲浠平亂辛苦,特准她休息一日再進宮覆命。雲浠於是在城門口卸了馬,散了部屬,隨方芙蘭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是她離京前,怕方芙蘭獨在金陵出行不易,拿自己晉升的封賞為府裡置的。

  車前的燈籠沒用「忠勇」二字,獨獨提了一個「雲」。

  雲浠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往外看,金陵熱鬧如昔,然而即便在城中,街上也有禁軍的身影。

  「阿嫂,我不在的這月餘,京中是出了什麼事麼?怎麼殿前司的人到城中巡視來了?」

  方芙蘭看雲浠一眼,沒答這話,過了會兒,她溫聲問:「你此去京郊平亂,辛苦麼?」

  「還行。」雲浠道,「那些山賊們不怎麼成氣候,之前鬧得厲害,多半是受流寇攛掇,秋節上生完事,流寇大半已散了,這差事辦得比想像中得容易。」

  方芙蘭點點頭,笑道:「這就好。」又說,「你終歸奔勞了一月,旁的事就不必多在意了,今日在家中好生歇息,養足了精神,明日還要進宮覆命。」

  雲浠聽了這話,卻沒作聲。

  她心中其實記掛著程昶的事。

  原以為三公子去刑部囚牢試探過羅姝的口風後,會給她來信,沒成想這月餘下來,程昶那裡音訊杳無。

  此前兩人在文殊菩薩廟一別,程昶曾讓她安心平亂,不必再為他的事掛心。雲浠卻擔心那背後的「貴人」用心險惡,三公子凡事一個人擔著,稍不注意只怕出了岔子。她雖不如他聰明,好歹甘願與他共涉險難。

  也罷,她眼下升了校尉,在各部衙門間走動也方便起來,三公子不來麻煩她,她今日主動去禦史台問問就是。

  這麼想著,雲浠就道:「不歇了,待會兒用過午膳,我還有事出門一趟。」

  方芙蘭又看雲浠一眼,欲言又止。

  到得侯府,髒髒月餘未見雲浠,熱情得緊,它又長了個頭,往雲浠腿上撲,雲浠不防它,居然被它撲得跌退一步。

  午膳已備好了。侯府這些年患難過來,府中人不多拘束,俱是一家,今日雲浠歸來,白叔、阿苓等幾個下人都同坐一桌。

  吃到一半,方芙蘭擱下箸,問雲浠:「阿汀,你說你午過後要出門,是要去哪裡?」

  雲浠想了想,覺得沒什麼好隱瞞的,就道:「禦史台。」

  方芙蘭沉默半刻,卻道:「你剛回來,為著什麼事急趕著要出門,不能暫且擱一擱麼?今日在家陪阿嫂說說話可好?」

  雲浠一愣,方芙蘭平日裡最是善解人意,從前她要做什麼想做什麼,她從不多干涉,今日這是怎麼了?

  她本想直接問方芙蘭,奈何坐上有府中的下人在,怕一個問不好,下了方芙蘭的顏面,只好含糊地應一聲。

  一直到吃完午膳,眾人都退下去了,雲浠才道:「阿嫂,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其實自她一到金陵,就覺出不對勁了。

  凡她問什麼,提什麼,方芙蘭都顧左右而言他。

  問京裡出了什麼事,她不答,說想去禦史台,她攔著。

  雲浠這些年與方芙蘭相依為命,彼此最知道對方所思所想,方芙蘭該知道她想去禦史台,是為了什麼。

  思及此,雲浠心中一個念頭忽生,怔道:「該不會……該不會是三公子他,出了什麼事吧?」

  午過堂中清幽,方芙蘭沉默坐著,沒答這話。

  雲浠瞧見她這反應,心中已有幾分明白,可她仍不敢相信,擱在身側的手倏地握緊,又倏地鬆開,半晌,小心翼翼地問:「他……出了什麼事?」

  方芙蘭抬目去看雲浠,只見她雙眉緊蹙,眸中憂色滿溢,忍不住喚了聲:「阿汀……」

  她想讓她別再問了,可她知道雲浠的脾氣,若得不到答案,只怕不會罷休。

  「三公子他,不見了。」

  「不見了?」雲浠愣道,「怎麼不見了?」

  「處暑節宗室們上白雲寺祈福祭天,三公子是在那裡不見的。」

  「怎麼會?祈福祭天是大禮,白雲山中禁衛遍佈,何況三公子貴為琮親王府將來的王世子,出行身邊必有武衛,他如何不見?怎麼可能會不見?」

  「阿汀,你先別急。」方芙蘭聽雲浠語氣迫切,忍不住勸道,「此事我亦是道聽途說,其中真偽難辨。在白雲寺的時候,三公子身旁的確跟著武衛。只是,那四名武衛後來盡皆是慘死,山中的禁衛,連同朝中派去的禁軍,在白雲山中搜尋了整整七日,俱是不見三公子的身影。眼下白雲山裡尚留了一部分人繼續尋人,其餘的,已派去城外更遠處搜尋了。你方才問金陵城裡為何會有禁軍,也是因為這個。」

  雲浠聽聞跟著程昶的四名武衛全部慘死時,臉就霎時白了三分。

  聽方芙蘭說完,頰邊竟是一點血色也無了。

  良久,她張了張口,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呢?

  可是臨別的那一日,他答應了她會保重。

  可是當日在文殊菩薩廟,她還為他求了平安符。

  都說文殊菩薩廟不是求平安符的好地方,早知道,她就不在那裡求了,哪怕辛苦一些,不等聖旨了,去白雲寺,甚至去明隱寺為他求呢。

  可是……她這一路回京,還盼著能與他見上一面呢。

  她很喜歡他,從不奢求什麼,只盼著能偶爾見到他,知道他平安,就好。

  方芙蘭看雲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喚道:「阿汀……」

  這時,趙五進得屋中,通稟道:「少夫人,大小姐,琮親王府的兩名廝役聽說大小姐回來了,在府外求見。」

  方芙蘭看雲浠一眼,還沒應聲,雲浠卻像陡然回過神來,斬釘截鐵道:「見!立刻請他們進來。」

  來人正是張大虎與孫海平。

  他二人今來尋雲浠是有事相求,便也不似以往跋扈,言語間恭敬起來,道:「雲大小姐走後,小王爺查姚府二小姐的案子,去刑部的囚牢裡,問羅四小姐的話。後來小王爺回府,對咱們說,羅四小姐說,當年老忠勇侯的案子,像是有冤情的,讓咱們去打聽。」

  「小的這一打聽,才得知當年老忠勇侯犧牲後,因為朝廷中有人參他貪功冒進,今上便從塞北秘密押回了幾人審問,其中有兩人,眼下正被關押在白雲寺的清風院裡。」

  「小王爺當時就要隨宗親們去白雲寺祭天祈福了,聽說了這事,就說要幫大小姐您問一問老忠勇侯的案子。哪裡知道、哪裡知道,小王爺他就是為了這案子,才出了事……」

  「為了……我父親的案子?」雲浠怔怔地道。

  「是。」孫海平道,「小王爺去祈福祭天,咱們這些廝役,是沒資格跟著去的,原本王爺為他帶足了武衛。可是清風院地處偏僻,守備鬆懈,密林遍佈容易藏人,其中兩名武衛就是在那附近被人殺害的。南安王府的小郡王也說,最後見到小王爺時,小王爺說有事要去清風院一趟,想來就是想為大小姐您,去尋老忠勇侯一案的證人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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